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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悍的创作者”李静说,当代中国人有一种热火朝天的疯疯癫癫 | 访谈录①

文化

“强悍的创作者”李静说,当代中国人有一种热火朝天的疯疯癫癫 | 访谈录①

晏文静2017-08-22 14:33:42

“我祝愿每个人在这历史的关键时刻,尽己所能地别疯,别傻。尤其是,别浑水摸鱼,装疯卖傻。”

战国末年,秦国咸阳有一部家喻户晓的喜剧,讲的是“小丑”国王和菜人的“故事”。“菜人”这个角色来源于小说《红拂夜奔》。在剧中,“菜人”就是成为国王的菜肴的人。

这是一种职业,一旦被录用,菜人可以造福全家,使家人有最好的房子住,孩子有最好的幼儿园上。就是这样一部剧,火爆极了,一票难求,惊动了秦王的红人——客卿韩非。他把剧组调进秦宫,请秦王嬴政和大臣李斯一同观赏。

韩非说:此剧居心歹毒,家喻户晓,如不对该戏班严加惩处,恐不能正告天下,以儆效尤。这就是他建议嬴政看这部戏的原因。

演出的时候,戏到中途就被叫停。舞台灯光渐亮后,嬴政从观众席上站起,对着角落里的赵高说:小赵,这场戏演了什么,不必记录。要是你不小心记了,马上用竹简修复刀把它刮平。

他们开始讨论。韩非建议:所有带刺儿的舌头都需要连根拔掉。李斯则觉得:这么好的舌头连根拔掉,老百姓会不高兴。不如试着先拔掉舌头上的毒刺。于是,这出戏又被责令修改,20 天后秦王再看修改版。这样,戏班班主和他的弟子们、秦王嬴政和他的权臣们、围绕着这部戏,发生了一连串的故事......

《秦国喜剧》剧照

这是李静编写的新剧《秦国喜剧》的大致剧情。2017 年 7 月 6 日到 7 月 8 日,这出新戏在中间剧场连演 3 场,均为内部演出,不对外售票。可能也只有这样,这部戏才有公开演出的可能。

《秦国喜剧》是李静编剧的第二部话剧,题材和形式和第一部《大先生》很不一样,但骨子里一样。

作家杨葵看后在社交网站上评论:“明明是悲剧。唯其喜,就更悲。” 如刀尔登为《大先生》写作的序里,最后一句写他为什么来作序,因为:“值此犬儒盛世,有幸读到这样强悍的创作。”

《大先生》剧照

李静创作《秦国喜剧》之后,有一次公开演讲,她直接将题目定为“从《红拂夜奔》到《秦国喜剧》”。

1996 年,李静研究生毕业,到一家文学杂志当编辑,刚开始那段时间刚好是大家讨论纯文学渐少,讨论思想、学说激烈的时候。但时间不长,李静所在的文学社就收到指令:“只能发表纯文学作品和纯文学批评,停发一切思想评论和社会评论。”

这个禁令要鼓励的纯文学不包括王小波。李静说,因为他的小说太过有趣和“恶毒”。那时候,王小波给她投稿过长篇小说《红拂夜奔》。因为限制,她曾请王小波两次压缩这部作品,但压缩删节后还是未能发表。

这成为李静的一种歉疚,“为自己曾那样浪费过一位天才作家的时间和心力,让他亲手肢解自己心爱的作品。”到后来,她自己开始了写作,也程度不同地经受了王小波曾经历的。这件事在她心中慢慢成为了一个寓言,一个关于创造力和幽默感在我们历史中的独特境遇的寓言。

在《秦国喜剧》剧本的题记里,李静写了“菜人”形象的灵感来源,并且她写了这样一句话:“感谢他(王小波)毕生的写作予我的启示。”

李静甚至觉得,在这个时代最推动中国进步的人是王小波。“因为他超功利的自由思想,这种思想所驱动的奔放的想象力,和幽默节制的表达方式,已化成这个时代理性清明者的典型表达方式。他对蒙昧主义意识形态毫不妥协,他的抗辩充满机智和幽默的笑声。”

李静说,除了幽默感,更重要的还有王小波火热的心肠。“他关怀每一个人的生存权利,智慧的权利。他不仅只追求自己的,还关怀所有人的良好处境。他是非常有勇气和担当的作家。”

李静决定写作是在 2000 年。那时候她出了第一本散文集,受到鼓励后,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写作的。她感到可以失去任何东西,但必须不能失去写作的能力。

“我会写作就会把握自我,在写作中可以和自我共处,和世界的关系变得更平静,更好相处。天性中那些难以发声的部分,可以在写作中安放,甚至构成某种特别的想象力。由此,我得以体认某种精神价值。”

这可能源于一种无处安顿自己的感觉,来自李静的小时候。

陈丹青在推荐李静写作的《大先生》时说,“我们通常会说鲁迅内心非常黑暗,结果我发现李静的内心也黑暗。她的‘鲁迅’被她浸得很深,像是详详细细的长篇噩梦,然后她仔细钻进脑子回想这梦。我很惊异她黑暗的想像力,而且这想象力好像货源很足。“

《大先生》剧照

李静解释了她为什么会愿意“叙述”这种黑暗,是因为对黑暗的想象力和对黑暗的恐惧。在李静早期的一篇未发表小说里,曾有她关于小时候的一段自述,这在小说中被用作主人公和另一人物(安吉)的述说而出现:

“这世界何时能根除等级制――甚至恐惧方面的等级制?在致命的恐惧中,我内心的一部分――那份与生俱来的安祥,是什么时候失掉的?怎样失掉的?我的余生是否要一直在张惶失措中度过?我不知道。我默不作声。就像在童年,我默不作声。”

“如果没有我这个除了吃饭什么也不会的小孩就好了。如果我很会唱歌跳舞就好了,会做鬼脸也行,或者会说很多话会打闹,都行。但是我不会,别的孩子都会。我只会干干净净坐在小板凳上,照姥姥吩咐的样子做。如果我不这样做,她就会打我的后脑和屁股。”

“啊我本来的样子丢失了,安吉!那个不知‘愧感’为何物的心安理得的样子。那个目中无人自得其乐的样子。那个有愿望又能实现愿望的舒展快活样子。那个信马由缰自由自在的样子。你的样子。我从童年就丢失了!”

李静在她的两部话剧里都提到了一个东西,镜子。

《大先生》里鲁迅有一句重要的台词:“我将在空虚的镜子前,好好端详自己。”

《秦国喜剧》里一开篇,她写:“杜蘅边说话边穿戏装、化妆,仿佛她在面对一面镜子。”

这些都是隐喻,而李静自己小时候不快乐的经历,也是对这个时代的隐喻。

Q:好奇心日报

李静:《秦国喜剧》、《大先生》编剧李静

Q:你觉得最推动这个时代进步的人是谁?

李静:王小波。因为他超功利的自由思想,这种思想所驱动的奔放的想象力,和幽默节制的表达方式,已化成这个时代理性清明者的典型表达方式。他对蒙昧主义意识形态毫不妥协,他的抗辩充满机智和幽默的笑声。

幽默感是他最重要的遗产之一,是心智有余裕的产物,也是这个时代非常稀缺和需要的东西。现在,哪怕在一个满是文化精英的微信群里,都会说着说着就恶语相向,吵起来,心态太紧绷。

另外,中国有伪道学回潮的趋势。假正经,假道德又回来了。你看那个《我的前半生》,吴越演小三演得好,她本人就越被大家围攻骂,这种小儿科的现象,是人的思维能力的倒退,还是道德表演欲增强?王小波的幽默就是对抗这种假道德。只有智力有余裕,心胸有自由,才会有这种幽默。

《我的前半生》剧照

其实更重要的是他的热肠。他关注同性恋等边缘群体,提醒知识分子警惕自己不要成为权力的帮凶,提醒整个社会不要再重演“大跃进”和“文革”的荒诞剧。他的充满怪诞想象力的小说,他受到小说叙事影响的杂文,全都在清算数千年来反智主义意识形态和文化逻辑带来的恶果。他关怀每一个人生存的权利,智慧的权利。他不只追求自己之所愿。他是非常有勇气和担当的作家。

Q:你说的是需要,但是看结果的话,他还是最推动时代的人吗?

李静:是。你看现在表达的精英,都像是王小波的学生一样。

Q:王朔呢,也会有这种推动作用吗?

李静:我觉得不能相提并论。王朔有解构性的力量,从陈旧的意识形态。但是他没有建构一个更有力量的精神价值,王小波是建构了一个更加健康、清新、自由的精神世界。

Q:你最怀念哪个年代,为什么?

李静: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年代。10 年之前更好,但也是不尽如人意。缺陷还是很相似的。没有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的时代。现在对现实悲观,但还是对它有期盼,希望会有一个时代,我们能更成熟,更有共识和担当,有更好的智性和理性。

Q:近来有什么特别值得分享的东西?

李静:刚刚看了独立纪录片导演马莉执导的《囚》,很震撼。这是马莉在长春住了一年半,在一家精神病院与病人和医生朝夕相处,拍摄下来的片子。

《囚》剧照,来自该纪录片豆瓣主页

它呈现了“精神病患者”的群像,他们的生命状态,他们的痛苦,他们模糊的历史,他们隐约的病因。你会发现这个片子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所谓“中国精神病人”,竟是比病院之外的“正常中国人”更有“精神生活”、更思考精神问题的人,许多人是良心更敏感,因敏感而在现实中受不住“昧良心”的压力而想不开、而精神分裂的人。

这个片子的力量在于,它让我们反观自己身处的这个“正常”世界,反观它全方位的病态法则对每个人的规训,有一种残酷的“有趣”。

《囚》剧照

Q:你最近在思考什么?

李静:一直对当代中国人的心理状况感兴趣,总能感觉到一种热火朝天的疯疯癫癫。我很想知道,这种“疯”是怎么来的?它会把人引向何处?这不是福柯《疯癫与文明》那种著作能解释的。

Q:你对现在这个社会有什么忠告或者特别担忧的事情。

李静:这个社会正在丧失最基本的理性、常识和道德底线。祝愿每个人在这历史的关键时刻,尽己所能地别疯,别傻,尤其是,别浑水摸鱼,装疯卖傻。人在做,天在看。

Q:关于你所在的行业,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静:戏剧行业在艺术与市场的夹缝之间处境艰难。我只想对创作同行们说:尽管如此,我们也要让戏剧成为事关重大的艺术,胆大心热,技艺高强,做出经得起人心和时间考验的作品。至于院团和民间的戏剧投资人呢,希望您能拿出点超功利的诚意,放胆做些高难度高质量——尽管可能有风险——的作品来。因为咱们面对的不只是当下,还有未来呢。

Q:人们对这个(戏剧)行业存在什么普遍的误解?

李静:中国的戏剧观众还没形成规模,还没有成熟的观剧文化,“戏剧”似乎与普通人的文化生活无关。如果说“误解”的话,这是一个大误解吧——戏剧可不是跟您没关系,戏剧是一种对自身生活的反观和表达。且不说看戏和不看戏的成年人有什么区别,只说孩子。从小就看戏、演戏的孩子,他们的精神面貌、自我意识和言谈举止,跟没有戏剧经验的孩子是很不同的,他们要敏锐得多。

Q:你觉得最近几年你身上发生的比较大的变化是什么?

李静:从文学批评转向戏剧创作,整个生命状态和思维方式都发生了变化,更感性和轻松了吧。自我和世界之间那个坚硬的壳,在慢慢融化。

《秦国喜剧》剧照

Q:你是变得更乐观了还是相反?为什么?

李静:对自己,挺乐观,因为自己能承担自己。

对世界,短期来讲很悲观——人类似乎在触探自己的黑暗极限;长期来看很乐观——放眼历史,人类总有力量置之死地而后生。假如世界终不能得救,那是因为好人不够好,也不够努力。

Q:最近有什么拓展了你的知识结构?你获得的重要的新知识和观点是什么?

李静:现在都人工智能了,你再有新知识,也不会比一个专门存储各种新知的智能机器人更渊博吧?所以知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如何面对这个知识膨胀、真人随时可能被人工智能所取代的世界?你的价值立足点、你生命的意义和使命在哪里?你要想清楚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恰恰是智能机器人不会想的,尽管它只花 25 秒就能写好一则新闻。这就是你区别于它的地方,对吧?

奥地利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写了一本小薄书,叫《活出生命的意义》,是讲意义疗法的,它打开了心理治疗和生命哲学乃至神学之间的界限,它提醒人,从自己对未来的意愿中,确认自我的意义和生命的目标;人越是忘记自己,专注于外部世界和对他人的爱,就越有人性,越能自我实现。

《活出生命的意义》,图片来自亚马逊

这个时代知识太多,人味太少,我宁愿沉浸在弗兰克尔这种简洁有力的“人味”里,面对世界。

Q: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李静:读书和访问一些人,准备一个心理医生题材的剧本。

Q:还在世的人当中,你最钦佩的是谁?

李静:彼得·汉德克,中国人最知道他的一部作品,是《骂观众》。他那种独特的个性,和他的写作是一体的。他是一个隐居者,特立独行,和太太生活在法国的乡村,用铅笔和纸写作。他是逆向思维的人,永远跟人反着来。他的所有作品本质上都是诗,天马行空的诗。

《骂观众》封面,图片来自亚马逊

Q:感觉你也是常常想反着来的。

李静:不是有意的,可能是本能的吧。在自己的经历里,顺着主流走,不舒服,也不想装作很舒服。和众人待在一块儿,常会觉得不自在。是一个永远脱离集体的人。

Q:为什么?

李静:和小时候不快乐有关系吧。我和爱因斯坦同一天生日。我注意到他说过一句话:我的童年和青春期活得痛不欲生,越到中年以后,越是甘之如饴。哎呀,说出了我的心声——越老越开心。

Q:你最近一次发现你对世界的误解是什么?

李静:周作人有句话,以前读,觉得他无非是文人的苍凉趣味,认不得真。现在,我的人生过了一多半,才知不是的。他说的,字字是真。那句话是:“好思想写在书本上,一点儿都未实现过,坏事情在人世间全已做了,书本上记着一小部分。”


《秦国喜剧》、《大先生》剧照、李静照片由被访者提供,注:李静肖像照片拍摄者为梁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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