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账号登录

社交账号登录

0/34

上传头像

拖拽或者缩放虚线框,生成自己满意的头像

头像

预览

忘记密码

设置新密码

两个记录者,讲述商业地产出现前后两个老社区的命运 | 作为标本的上海南京西路 ②

文化

两个记录者,讲述商业地产出现前后两个老社区的命运 | 作为标本的上海南京西路 ②

许冰清2017-05-09 14:36:56

“文化的根本是关于人,人如果不在,就没有价值了。”

十多年之后,舒浩仑又想起了他在弄堂里拍的那些素材。

他小时候住在南京西路“大中里”,这个始建于 1925 年的社区先是由盛转衰,至 2008 年全部拆迁完毕,唯有一栋旧式礼堂被“平移”到别处。舒浩仑说,这 83 年“和整个上海的发展历史是平行的,是个缩影”。

“1925 年的时候正好是上海整个城市化进程开始的时候,也是最黄金的那个时候。到 2008 年奥运会,大中里在这样的背景里被灭掉,相当于是整个历史的一个高度浓缩。”

舒浩仑是个导演,最出名的作品是一部叫作《乡愁》的纪录片,拍的就是拆迁前的“大中里”,被美国公共广播电台(NPR)称作“一首关于逝去的上海的电影诗”。虽然之后又有《挣扎》、《少年血》等四部电影,但更多人听说他,都是从这部纪录片开始的。

但即使是在大中里度过了整个童年时代的他,现在想要凭记忆复原出这些细碎的历史素材,也已经越来越困难了。“大中里”已经变成南京西路商圈内最大的商业综合体之一“兴业太古汇”,“丰”字形里弄格局已经被抹了个干净;旧时邻居也因拆迁而四散到上海近郊,或是远赴海外,过去这里的居民就以老年人为主,近年很多也去世了。

而那幢被“平移”到商场南侧、原本属于民立中学的旧式礼堂,已经成了综合体里的高档会所“查公馆”——此名是为了纪念香港兴业国际创始人査济民查氏。舒浩仑回忆说,他以前跟附近弄堂里的很多中学生一起,在里面上过课、吃过食堂、练过体操,记得“老楼”里吱吱嘎嘎响的地板和课桌。

摄影师王刚锋曾应邀记录下了这栋“老楼”搬迁的整个过程。他的照片与舒浩仑自发拍摄的纪录片一起,都被开发商存档作为未来可用于宣传的历史素材。

民立中学礼堂平移现场。图片来自上海观察

但王刚锋更津津乐道的,还是他花心思在当时已成瓦砾的“大中里”工地上淘来的木柜、竹筐、痰盂罐等旧物,以及这里的最后一家“钉子户”是如何被清理出去的——

“当时他们拿一架消防楼梯,直接就支到三楼去了,把一个 90 多岁的老奶奶从窗户里抬出来,连同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送到她该去而还没有去的新房子里。当时怕年龄大出什么事,下面叫了救护车等着,公证的人也在。警察一看到我就凶得不得了,意思是‘你这个时候还要来,我把你抓起来’。”

同样是在南京西路附近老房子里长大的王刚锋,在做生意的几十年里已经掌握了不少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技巧:遇事赔个笑脸、递包烟、逢年过节挨家打点,实在不行就远远绕开,这让他以外国客户为主的的独立摄影工作室,在南京西路附近已有上百年历史的老社区“张园”里有惊无险地维持了十多年。

泰兴路尽头的“张园”入口。图片来自二更

“张园”的入口,藏在将吴江路分割为两段的泰兴路尽头,距离商圈的主街南京西路,也只有数百米之遥。如果你之前从未去过,如今可能会感到困惑,主门两侧开了几家餐厅,但里面仍是小区的样子。

张园以前是很风光的。在变成现在的新式里弄之前,这里是外滩“沙逊大厦”出现之前的浦西最高建筑物“安垲第”,里面则是比“大世界”更早的综合娱乐场所。包括上海的第一组电灯、第一家照相馆、第一场载人气球表演和第一场电影,都是在这里亮相的。

在“大中里”被拆除后,“张园”现在成了南京西路附近少数能见到 1920 年代上海完整西式社区模式的地方之一。这里某几栋房屋的豪华制式,在别处几乎是看不到的。按照王刚锋的说法,“只有钱多得用不完的人才会这样设计”。

但从民国时期被保留至今,这里也已经成了上海老式里弄里,最典型的“七十二家房客”模式:原先被设计给美孚石油驻沪买办一家居住的 41 号独栋豪宅,现在挤进了 46 户人家;不少老人不愿挤在狭小的房间里生活,白天更愿意聚在有天井的社区服务中心、或是宽敞的“张家大客堂”里吃中午饭。

张园内景

2013 年开始,这里也被静安区政府当作商圈附近一个潜在旅游景点和商业项目,据说,相关的项目公司已经汇聚了来自包括国资、民企和个人投资者的总计 60 亿资金。但开发方案几年来都没有完全落定,显得犹犹豫豫,目前仅有靠近泰兴路入口处的一处旧宅完成了改造,被命名为“张园 99”,开了几家饭店。

但在 2017 年春节前,张园的大小弄堂口,又一阵风似地贴上了“为推进二期计划,即将入户编制调查报告”的通知,仿佛是将事情扎扎实实地向前推进了一大步。那时候,王刚锋觉得社区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情不自禁地笑出来”:一个拥有房屋使用权的环卫工盘算着对他说,自己能拿到五百多万;而自己工作室的房东则从 4 月底开始就断了联系,连每年数万元的租金也不过问了,“似乎就是在等着动迁。”

还在这里生活的人,大多都迫切期待着这个一生也未必碰得到一次的机遇,快速实现脱贫致富。从 2002 年开始,静安区的危旧住房动迁补偿标准就已经处于 10000 元/平米以上的高位,而现在周围地段的房价又翻了十多倍。

在 2002 年底掷出 13.06 亿港币,曾经希望在“大中里”地块上造出一片住宅楼的香港兴业国际,就是在高昂的拆迁补偿上犯了难。2006 年,香港兴业国际将大中里项目 50% 的股权出售给太古地产,双方协商将这里改为长期持有运作的商业综合体,之后又增加了一笔 80 亿元的银行贷款,拆迁的事才得以继续顺利推进。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原大中里项目部员工表示,在她任职的一两年时间里,“因为项目还没开工,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工作。但是每周都要跟政府、街道的人开会,研究拆迁和维稳的问题。”

但舒浩仑觉得,现在的张园,情况还是要比大中里好得多——张园在 1920 年代兴建时,已经有了浴缸和马桶等比较现代化的卫生设施,而大中里在动迁之前,也没有赶上政府集中改造的机会。

大中里的公共厨房,每个龙头上都有独立的水表

最早建造时,这里住的都是上海洋行里的高级职工,房租用金条付、出入开小汽车。但现在这样的居住条件,只有付不起高房租,又要集中在市中心的餐厅、公司里上班的阿姨和杂工,才能接受下来。

这些外来者占据的,是第一批离开大中里的人留下的房子。他们若不是自成一派,就要学着和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以及生活穷困、已知天命的中年人打交道。而拆迁的消息,当时或多或少也影响到了这些原住民的心情。

舒浩仑的奶奶当时已经九十多岁,安土重迁的她对于搬家的事情颇不乐意,每天仍是与街坊四邻搓几把麻将,结束后将输赢结果统计在撕开的老式竖排信纸上。与她搭档打麻将的人里,已经 60 多岁的卫伯原本心态平静,对着摄像机镜头说“我每天跑一万米,人家每个月赚一万块,却未必有我那么开心”,但很快他也开始发愁:政府分配的房子在桃浦九村,再过去两站地铁就是南翔这样的“郊区”了,搬过去之后,相当于和“市区”的生活彻底断了关系。

大中里居民的麻将局

根据当时的拆迁文件,原先大中里的居民被分批分布在了静安、宝山、嘉定、普陀、闵行、浦东等多地的安置房内。先签约的老居民拿了些好处,转头就当起了说客,拆迁工作的进度也快了起来。

等到舒浩仑 2008 年回到这里、想拍些拆迁尾声阶段的镜头作为素材时,整个大中里留下来的房子已经不到 20%。整个工地就像“被炸过一样”,只有邮递员还坚持骑着自行车,在废墟里晃晃悠悠地穿行过来,往仅剩的几户人家里送信。

“这个画面很超现实,当时跟我一起的,我的朋友马良也看到了,那时候他就以此作为创作灵感,找人扮演了那个邮差,也拍了一个作品。”

马良以大中里邮递员故事为背景的摄影作品《邮差》。马良,上海当代艺术家,第一位获得世界黑白摄影大奖金奖的中国摄影师,在独立艺术创作外也担任广告片美术指导和短片导演。图片来自 Fotomen

当时的大中里,已经被周围逐渐盖起的写字楼慢慢包围。至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当时所有人都在猜测:兴业国际方面的说法是,这里会变成全上海房价前五的顶级豪宅区、要在价位和配置上比肩纽约中央公园的周边项目;隔壁四季酒店经理的说法是,这里会改造成新天地一样的风格,住店的外国客人最喜欢这种老风景;而在太古地产加入后,又说会将这里改造成他们在香港做过的那种顶级商场……

舒浩仑对这些想法都不感兴趣。他现在的住处搬到了徐家汇,上班则在宝山。平时很少出门逛街买东西,每次回到大中里附近时,也更喜欢去朋友开在静安别墅内的“夏布洛尔咖啡馆”里坐坐。而在经过了 2013 年的联合执法之后,“夏布洛尔”已经是静安别墅内残存少数几家还在正常营业的店铺之一。

拍摄《乡愁》期间的舒浩仑

他觉得,南京西路附近被商业项目赶跑了太多原住民后,现在已经变得冷清:没有小时候逛的电影院、运动场、儿童书店、少年宫,也没有父母们平时会排队采购的粮店、菜场,甚至没有了静安别墅几年前开满小店时、那种乱糟糟的活力。

“这个是我不太理解政府和开发商为什么一直都不明白的一个事,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理解,要么就是他假装理解的一个东西:你看在商场里的那个店的活力,跟在静安别墅这种没有经过成片开发的那种活力,其实是不一样的。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后者有自发性,而且跟这个社区之间是交互在一起的。商场没有这个感觉,也无法迅速复制社区的记忆。因为一个社区的形成它有时间在背后的作用。而在社区里做实验的人,又根本承担不了商场的租金和失败的风险,一个店,如果能保证我 20 年不动,那我就按照 20 年去规划商业模式,你如果 2 年就要动了,那你就按照 2 年的规划,那就不可能再有大的投入了。”

王刚锋却对这种变化处之泰然,即使张园之后的持续开发,势必会砸掉他过去十几年来在上海最喜欢的一片“背景板”。

独立摄影师王刚锋

1989 年,借着一次出国举办个人影展的机会,他摆脱了工厂里无聊的钳工工作、以及在茂名北路上一栋老房子里与“宁波阿婆”、“苏州阿公”共同居住的生活,在加拿大学起了商业摄影,拿到了永久居留权。而当他数年后用 14 个行李箱将全部家当和摄影器材带回国内时,恰巧又遇上了南京西路商圈里、第一批外国高管的特殊需求——除了平时帮他们的公司拍广告片外,是不是还能找个有上海特色的地方,拍些家庭照?

在外滩、城隍庙、玉佛寺等景点兜兜转转做了试验之后,他还是最喜欢将这些外国客人带去南京西路附近的大中里和张园。见面一般约在四季酒店的大堂,省得他们被错综复杂的里弄绕得迷路;服装由客户自备,自行车、鸟笼、竹篮之类的道具,平时都堆放在他位于张园的工作室内。

而在大中里被拆之后,一套几十张照片的专业家庭照,他现在可以完全在张园里自己熟悉的各处完成,并顺便进行一次轻松的弄堂游:

每条弄堂都有自己的名号,有些门楣上写的吉祥话用典还出自《论语》,一般人根本不识得;106 弄 2 号是当年“太平轮营运公司”大股东周庆云的私产,1949 年“太平轮”事件后,大宅子被两三百位遇难者的家属围满索要赔偿,周庆云最终不得不散尽家财,从这里“净身出户”;中国也有过所谓的 baby boom(婴儿潮),一个房间里拉帘子、搭阁楼的事,都是那时候闹出来的;如果要俯瞰张园全景,不能走大路、进大阳台,最好是从 41 号楼侧面、工人用的小扶梯一点点踏上四楼……

张园全景

现在,你也能在四季酒店的官方网站上,找到由王刚锋带队的这个“野生导游团”项目。由于杂糅了大量历史资料,以及对上海社会现状的讨论,在张园从头到尾走下来需要三个小时,也从最开始为了拓展客户的免费讲解变成了收费项目,做成了一门生意。

不管是拍照还是游览,这些外国高管背景的客户们大多是慕名而来。他们在上海工作多年,很多却对本地居民的生活一无所知。平时全家住在浦东金桥的国际社区,日常上班有车接送、孩子上国际学校;但在张园游览拍照时,如果正好赶上午饭,能在王刚锋的帮助下吃上几颗家常菜里的炒蚕豆,却又开心得不得了。

“作为一个有文化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你到一个新的地方,肯定想了解他们的生活,不是看多漂亮,你想他们外滩都看过了,而是要到这里,在漂亮街道后面去看真正的生活。”

但令他有些愤懑的,不完全是这些外国人看西洋镜般,窥探张园本地人生活的这一部分,而是有一次带着曾在附近居住的高中同学们游览张园,并把同样生动的历史掌故复述出来时,他们脸上的那种漠然。“我觉得他们脸上没反应,就跟看白的墙壁一样。”

张园项目开发规划中的效果图。图片来自巅峰智业

按照张园集团总经理跟他的描述,未来这里普通的、没什么特色的民居将被拆除;有价值的大宅子会像民立中学的老礼堂一样,用导轨归并到一起。至于本地人觉得物美价廉、天天去排队配药挂水的公惠医院,也会被拆除,只保留医院里由著名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设计的那一栋建筑。

“他们现在唯一没有想好的,就是要在这里留下多少居民,以维持与原来类似的、有人日常生活的迹象。因为比如说外国人觉得好的新天地里,真要有一个居民区你说会有多混乱;而田子坊的混乱和活力,也正是因为保留了所有的原住民。这是他们要着手解决的新问题。”王刚锋说。

为了向在南京西路商圈里穿行、不时会从吴江路上路过张园门口的年轻人推销这个项目,政府与项目公司已经做了几年的前期准备,这其中也包括了将“张园”各个时代的历史杂糅在一起,模糊掉它是上海解放前“租界时期”时期产物的背景。

“老的东西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消费品,等待着被嫁接在什么地方。那些新造的东西本来其实是一钱不值的,因为嫁接了老的东西,所以有了价值,这里面的内容被掏空了,文化的根本是关于人,人如果不在,就没有价值了。”舒浩仑说。

舒浩仑想要做一个更长期的计划。用连续剧或者电影一样的方式,“把大中里整个从 1925 年到 2008 年的历史作为一个索引,来看整个上海的发展过程”。在他看来,没有其他更让他熟悉,更能感受到“与整个国家、民族的进程结合”的地方了。


除特别标注外,本文题图及内文图片均为王刚锋作品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