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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28 年前创立万维网来打破信息集权,但这个网络最后又成了新的集权工具 | 这个人有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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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28 年前创立万维网来打破信息集权,但这个网络最后又成了新的集权工具 | 这个人有好奇心

崔绮雯2017-04-06 15:54:55

图灵奖获得者,万维网创造者蒂姆·伯纳斯·李和他的 28 年万维网起落。

昨天,蒂姆·伯纳斯·李拿了图灵奖。

他拿到这个计算机界诺贝尔奖,最让人意外的大概是怎么这么晚。

1989 年,他发明了万维网,所有以 WWW 开头的网站都是此后才出现;1991 年,他做出第一个图形界面网页浏览器;1994 年,他确定了超链接的标准,在这之后,网页和信息之间的切换才像“随意门”一样快速直接,没有界限。

互联网经济也是伯纳斯·李制定万维网基础之后的故事。1995 年,年轻的贝索斯在万维网上做了一个书店,同一年,英语教师马云做了一个“中国黄页”网站。现在,前者的亚马逊市值已经 4300 亿美元,后者的阿里巴巴市值已经 2600 亿美元。

而无论是 Google、百度、阿里巴巴、亚马逊、Facebook 还是你的个人博客,我们现在使用的任何互联网服务,都是在蒂姆·伯纳斯·李工作成果上建立的。

但只有蒂姆·伯纳斯·李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富豪榜上,创造万维网后,他没申请专利、没做什么商业尝试,继续做他的信息科学家。他最大的两笔收入,一个是奖金 100 万欧元的芬兰千年科技奖,另外一个就是昨天拿到的图灵奖,奖金 100 万美元。

他不是一个低调的人,这些年,除了在大学里写研究报告,他还活跃在舆论的一线,呼吁政府和科技公司重视数据的开放和网络中立性,参加 Reddit 论坛的问答环节跟年轻人互动。

这么做大概是出于担心。

“我当时在为‘万维网’找一个名字时,我想要强调的元素就是它是去中心化的,让任何东西可以连接到任何东西。”

但万维网早已经不一样了,就在今天腾讯以 2790 亿美元的市值成为世界上第十值钱的公司。 而帮助它成功的明星产品微信,早已经把万维网改造成了一个封闭的,连对外超链接都没有的超级应用,接管 8 亿用户的生活。

一向以自由派自居的硅谷也没好到哪里去,扎克伯格去印度和非洲铺设免费互联网,但当地人用它只能访问 Facebook 和它的合作伙伴。

这种信息封闭的集权局面,恰恰是蒂姆·伯纳斯·李 28 年前发明万维网的原因。

万维网的开始,是为了去掉信息的集权

万维网里最核心的点子“超链接”,一开始来自于蒂姆·伯纳斯·李工作上的挫败感。

1985 年,他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工作。当时个人电脑产业迎来了销量高峰,IBM 个人电脑已经卖出了超过 400 万台,Atari 还在生产电脑,乔布斯的苹果电脑,打完 1984 广告刚刚开卖不到一年。

当时的问题是,电脑品牌很多,但他们操作系统甚至数据格式都不一样,而欧洲核研究中心接待的世界各地的研究者,相互之间传递工作文档和数据,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作为软件工程师的伯纳斯·李经常需要给不同的电脑写数据导出的软件,只是为了导出硬盘里的数据,这件事情让他觉得很沮丧。

“这种挫败感正显示出这个项目的潜力所在。这些磁盘里都是文件,如果你能把它们想象成天空中大型虚拟档案系统的一部分,生活就会简单许多。”

伯纳斯·李想到的解决办法是“超文本”(Hypertext)。这个概念不是他原创的。1950 年代,计算机科学家泰得·尼尔森(Ted Nelson)创造了这个词,当时他的概念是:创造一种人类可读的、链接在一起的的信息,中间没有任何限制。

当时互相连接的电脑网络已经存在了,只是用起来门槛太高。在 1980 年代末,计算机使用者是这么上网的:首先你知道目标服务器(网站)是谁,然后在计算机运行程序 Telnet,输入一串数字和点代表服务器,输入账号和密码以验证身份,再输入命令让远程主机运行,一层一层地往下找信息。所以除了学术科研机构之外,互联网远不是大众想使用的工具:

用鼠标点击一个“链接”,就能跳到互联网的任意地方,就像哆啦 A 梦的任意门一样。伯纳斯·李不是“互联网”的创造者,但像是一个给互联网生命力的人。

在伯纳斯·李的构想里,互联网上的数据和资料不应该是上述这么层级树状的结构,而是基于某一个开放的协议,没有中心,没有哪一台服务器单独分发,信息彼此平等的相连。

1989 年,在他给当时的上司麦克·森道尔(Mike Sendall)写了一份报告,想要做一个信息连接的协议,提高工作效率。文档和其他形式的资源组成了网页,网页又组成了网站。每个网站都有一个独特的地址,便于保存与访问,这个地址就是我们现在说的 URL(当时称为 URI)。

他还用所在机构 CERN 的树状企业层级关系来比喻现在的互联网信息获取方式,展示“去中心化”的信息连接会怎样提高效率:

去中心化是伯纳斯·李最初撰写的万维网规则里,最重要的一条

“信息系统都是从小型变大型的。他们也从互相孤立到合并。一个新的系统必须允许已存在的系统彼此相连,没有任何中间方进行控制和调控。”

伯纳斯·李认为,信息是平等的,而万维网能够帮助人整理现有的知识,提供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即使是“万维网”(World Wide Web)的命名也是如此:

“我当时在为给全球超文本系统找一个名字时,我想要强调的元素就是它是去中心化的,让任何东西可以连接到任何东西。这样的形式,从数学上说,这是一张网,也是全球可用的。”

1991 年 8 月 6 日,距离伯纳斯·李提交万维网构想的 18 个月后,全世界第一个万维网网站上线。伯纳斯·李做了一个很简单的网站,这是它的 URL:http://info.cern.ch 

至今这个网站上还写着“世界上第一个网站”。

1991 年圣诞节,伯纳斯·李写了图形化的网页浏览器 WorldWideWeb,只要把 URL 放在地址栏,点击“查找”,就能到网站上获取信息。他当时就觉得万维网改变人类连接互联网获取信息的方式,但他没想到,自己一手创造的万维网,会成为后来 20 年最重要的经济中心。

商业公司让万维网普及大众

1991 至 1994 年间,伯纳斯·李建的第一个万维网网站 info.cern.ch 访问量翻了 100 倍,但功劳不在于他自己。

事实上,伯纳斯·李的万维网项目一段时间内都不被看好。1989 年给 CERN 提交了报告之后,他等了 18 个月,上司麦克·森道尔才答应把万维网当一个工作之外的小项目做做看。他想要找更多商业公司给万维网写好用的、有图片和文字排版的浏览器,但也没有人响应,欧洲研究超文本技术的社区,例如超文本大会,还曾经把伯纳斯·李的论文给拒绝了。

事情到 1992 年才有了变化。

在伊利诺大学读书的马克·安德尔森写了基于万维网的网页浏览器 Mosaic,因为界面很简洁,而且网页的展示区域很宽,还能循环展示 GIF 动图,它让“浏览网页”变成了一件大众都能理解的有意思的事情。

其实当时,安德尔森也还有万维网之外的网络协议可以用,例如明尼苏达大学的 Gopher,但因为他们对网站协议收取费用,也不像万维网开放,所以后来的浏览器,Mosaic、火狐和 IE,都是基于万维网协议。

伯纳斯·李拒绝为它竖立屏障,也不觉得自己应该收万维网的专利费、入网费。

“如果网页是一个在我手里的技术专利,完全在我掌控之下,可能就不会起飞了。把网页做成开源系统,对于后来它变得普及是很重要的。你不能计划着做一个宇宙一样大的空间,同时保持控制。”

Mosaic 推出之后,很快就跟万维网一起火了,有了万维网和网页浏览器,个人电脑硬件才有了真正的大众需求。

1994 年,安德尔森跟朋友吉姆·克拉克成立了 Mosaic 公司,融资运作。后阿里因为侵犯了伊利诺大学对 Mosaic 的商标版权,Mosaic 公司在 1994 年 11 月改了名,叫“网景”。

后来的故事几乎可以在任何互联网商业史里看到:

网景公司靠卖付费的浏览器赚足了眼球,公司成立还不到一年就在纳斯达克上市,成为第一家上市的互联网公司。1995 年,网景已经占据了市场上 70% 的浏览器份额。随后,比尔·盖茨 Internet Explorer 也加入,和网景公司掀起了“浏览器大战”。1998 年,通过浏览器免费,绑定 Windows 售卖以及和 PC 厂商签署 IE 独占条款等手段,网景公司最终输给了微软,以 42 亿美元的价格被 AOL 收购。

热潮下,伯纳斯·李也曾考虑过成立一家叫做 Websoft 的公司做网页浏览器。但很快他就放弃了,他担忧这么做会导致激烈的市场竞争,催发出技术上互不兼容的浏览器、最终把万维网割裂成一个个利益集团,就像万维网还没诞生时那样。

比起分裂,泡沫来得更快一些。1999 年到 2000 年,一年就有超过 200 家公司 IPO,是 2001 年到 2007 年 IPO 公司数量的总和。直到 2001 年,美国互联网泡沫破灭,52% 的公司在两三年内就破产倒闭了。

当马克·安德尔森成了富豪,开着奔驰去接受主流杂志采访的时候,很少登上杂志封面的伯纳斯·李还开着他的大众高尔夫去参加 W3C(万维网联盟)的会议,他至今还活跃在这个 1994 年成立的非营利机构,致力于统一超文本编辑器的标准,想让更多人都能免费使用万维网上的资源。

那些在互联网泡沫中存活下来的公司,更加在意在万维网上赚钱的效率。

雅虎和门户网站创造了互联网收费模式,就是用人去互联网上收集和整合信息,然后把信息聚拢变成超链接,吸引用户,向广告商收费,这也成了目前大部分新闻资讯类网站的盈利方式。

Google 的生意,用机器去找全世界的所有万维网网页,把信息连接起来排序,叫做 Page Rank(以创始人的名字 Larry Page 命名),5 年后,它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互联网广告公司。

而互联网使用者的数量也在商业公司的推动下突飞猛进。到 2016 年,万维网诞生的第 27 年,世界上已经有 30% 以上的人口活在了伯纳斯·李最早构建的网络规则中。

那些帮助普及万维网的公司又把集权带了回来

在万维网标准创立之后,伯纳斯·李最近 10 年的工作,都是围绕在网络中立性、打通数据连接上。2009 年,他在 TED 大会上说,虽然大家可以自由地在互联网上获取信息了,但不同的社交网站之间又筑着信息的高墙,彼此不互通,需要我们再次打破。

“网络世界的下一步,是互相连接的数据。我们已经跟政府合作,公开一些社会相关的数据,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当时看起来还很有信心。

但事情的发展有点失控。

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2010 年后的网络世界,很少人会再去想怎样让万维网的用户更公平地获取信息,无论是商业公司、创业者和投资者,想的更多的是怎样圈住更多的用户,让他们更没法离开。“去中心化”这个万维网成立之初的核心价值观,很少有人提起。

移动互联网,在“应用”的分割下,这种封闭感越发明显。

在中国,一切发生得更早。新的网络生意,无论是 2010 年的社交、2012 年移动互联网创业、2014 年的O2O 还是现在的共享单车,背后不外乎都是腾讯、阿里巴巴、百度互相封杀、互相烧钱撕扯的博弈。

为了流量不外流,保护自己的产品,他们也不管万维网最早的规则了。不让用户点击链接,淘宝让你复制几百个字符的麻烦不算什么。没有超链接,不能跳出应用外的“微信”,恨不得让你一天到晚都生活在自己的产品里。

也许更可怕的是,互联网使用者从早期主动搜寻信息,因为信息服务越发方便,变成了等待被动接受信息的状态。

Facebook 开始接管世界 15 亿人口每天看什么新闻,或者是什么内容比其他“更好”。

过去独裁者还需要建立层层宣传部门来监管人们看什么,现在几千工程师就能控制一切。而扎克伯格也不用向谁负责——他一个人拥有 Facebook 投票权的大多数,没有股东可以挑战他。你很难说特朗普和扎克伯格究竟谁的权力更大。

中国的情况复杂一些,但你一样可以听到“技术是中立”的辩解,看到控制越来越严密的信息传播。

到现在为止,全球最值钱的十家公司里,基于万维网创业而诞生的已经占了 4 家:Alphabet、亚马逊、Facebook 和腾讯。利用万维网赚钱的公司,在乎的还是数字,用户增长数,每天使用产品的用户数,上市的市值,用户对他们的产品越上瘾就越好。

伯纳斯·李忧心忡忡,不久前他写了一封公开信,为解决万维网的问题又做了一次努力。今年 61 岁的他想用一个 5 年计划去打击假新闻,拯救万维网

“科技公司和政府的合作,会增加对人们线上行为的监视,他们还可能会通过极端法规来践踏我们的隐私权……科技公司出于利益,刺激我们去点击某些链接。他们靠大量数据,迎着我们的喜好来做这事。这才让那些鼓动情感的假新闻到处都是。”

伯纳斯·李对技术的使用还是和 28 年前一样。就像他早先参加 Reddit 网站的你问我答活动时的回答。

当时有人问伯纳斯·李,互联网以外他最喜欢什么?

他的回答是:“人民。”

题图来源: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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