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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被送往前哨的年轻人找不到战争的意义,只是伴着黎明就绪

曾梦龙2017-02-07 18:21:57

《南瓜花》是一部清醒、令人印象深刻的回忆录,塑造了非常动人的年轻士兵群像,其文学成就可媲美蒂姆·奥布莱恩的《士兵的重负》。它以顶级的叙事技巧,描绘了一场较少人关注的战争。作者令人信服地证明,这场战争预示着中东地区的一种新型战争模式的出现,尽管这在当时无人所知。——《纽约时报》

作者简介:

马蒂·弗里德曼:以色列作家。他于 2013 年荣膺美国文学协会 Sophie Brody 文学奖; 2014 年荣膺 Sami Rohr 犹太文学奖;作品已被翻译为超过 10 种语言。

书籍摘录:

沙漠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离基地数千米的地方,阿维和他的战友们在一群小帐篷里扎营。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各自被分配了任务,装备也已分发。阿维的步枪底部连接着一个黑色的炮管,用来发射拳头大小的枪榴弹,它们有着耀眼的黄色和绿色。这杆步枪对他来说太长了,它的重量也让人讨厌。士兵们的脸庞被烈日灼伤,指关节处,皮肤也已摩擦脱落。在内盖夫沙漠的训练场上,无情的小石头深深嵌入他们的膝盖。污黑的枪油沾染了他们的军服,还有蒸干的汗渍留下的白色圆圈。从扎营处步行一分钟,就到了他们的临时公厕,到处都是散落的厕纸和晒干的大便。

新兵们现在已经对艰难困苦习以为常。在部队以外的真实世界里,老百姓看到的士兵,通常是他们最光鲜的一面,但这容易令人误解。因为在不为外界所知的世界中,他们的生存状况十分恶劣。你常常吃不饱,穿不暖,也睡不好。你总是满身污垢,精疲力竭。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而且有时候,你会被逼到十分极端的地步,悲观而绝望。你会发现身边的同伴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在行军时昂首挺胸,他们甚至不能在冲刺的时候全力以赴。相反,借用威尔弗雷德 · 欧文的诗句,他们“身躯佝偻,像背扛麻布袋的老乞丐”。作为一名步兵,就是要体验贫乏与困窘。这正是这段经历之所以有意义的原因之一。只是在当时,我们还无法体会。

青年先锋战队下属的连队都非常专业,吸引了一批杰出的人才加入,他们比普通应征入伍的步兵更有头脑。但即便按照这样的标准,这个排的士兵仍然与众不同。以阿维的新朋友马坦为例。马坦来自一个集体农场,那里很少有能使他激发思想的事物,而且他表示,自从看过《普卢托在哪儿?》以后,他再没读过一本自己中意的书。《普卢托在哪儿?》是一本图画书,讲的是一只散步时掉进池塘的狗。不过现在他发现,他的战友是一群有思想、爱看书的人。而且在入伍训练这种难以忍受的条件下,他们依然想方设法保持着这些习惯。有一次,和他同住一个帐篷的阿莫斯带来了一本有关哲学思想的书,书名为《追随思想的脚步》。他和马坦居然读完了,而且就这本书一连谈论了好几个星期。那段日子,在数天的努力训练后,他们常常腰酸背痛地躺在地上,呼吸着各种混杂的气味—他们还未洗澡的体味、泥土的味道,以及落满灰尘的帆布的味道。这是他们对自由思想的坚持。最初,马坦以为他们会受到嘲笑。可尽管有时其他人会让他们闭嘴睡觉,但从来没有人笑过他们。如今,马坦是一名物理学家,阿莫斯是一名生活在巴黎的精神病医生。

阿维打定主意要做一个心直口快的人,说话常常不顾他人的感受。有几名士兵就领教过他尖刻的言辞。伊利亚就是其中之一。伊利亚记得,阿维一开始就清楚地表明,他认为伊利亚是个笨蛋。要不是后来知道伊利亚读过《百年孤独》,他还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排里从来没有谁把阿维当作领头人,但他的存在不容忽视,而且常常不受欢迎,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从这个时期的照片中你可以看到,阿维的表情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不确定他会不会喜欢这个世界,也不确定这世界会不会喜欢他。

入伍训练就像婚姻:在亲密无间的相处中,你的真面目藏不了多久。很快阿维就温和了起来。原来他一直在背包里带着几本书,当他发现看书的不止他一人时,便开始把书借给别人看。

在阿维儿时的一张照片里,可以看到他熟睡在自己的床上,周围堆满了书本和报纸。几年后的另一张照片中,他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坐在房间的一角看书。高中时期,图书管理员会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巡视一番。她常常发现阿维坐在窗边的脚凳上,一动不动地沉浸于一本书中。书是从书架上取下的:《故园风雨后》、《东方快车谋杀案》、内维尔 · 舒特的《花衣魔笛手》等等。阿维扎根在这个他出生的小国家,听着摇篮曲长大,比如俄国人伊曼纽尔在 20 世纪 20 年代写下的名曲:

你会在此发芽,你会在此生长
在以色列的土地上
为了幸福,为了劳动
你会像父辈一样,成为耕耘者
你会辛勤地播种
喜悦地收获
不过现在,请听着伊玛的歌声*
安然入睡吧

从阿维的阅读清单可以看出,高中时期,他开始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等到应征入伍时,在为他打开世界之窗的文学向导中,他最喜爱的是罗曼 · 加里。这位作家从一个外来移民变成了“自由法国空军”的英雄;他是法国驻好莱坞的总领事;他是女演员琼 · 塞贝格的丈夫,还有过无数情人,倘若他的叙述可靠,那么他初尝情事是在13岁的时候,和一名女仆;他是马洛卡岛上的享乐主义者;他两次以不同的名字获得龚古尔文学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且两个名字都不是他的本名;他是出生于欧洲犹太世界的孩子,同样诞生于战火纷乱的欧洲犹太世界的,还有艾萨克 · 巴什维斯 · 辛格、瓦西里 · 格罗斯曼、莱昂纳德 · 科恩、阿维的祖父母,以及以色列这个国家本身。

阿维做了一个调查。有谁读过加里的杰作《风筝》?它讲述了一个发生在纳粹统治下的诺曼底的爱情故事,女主角是一位波兰伯爵的女儿,男主角是一位古怪的风筝制作者的乡下外甥。没有人看过吗?这本平装书有时被塞在弹袋里,有时挤在背包的脏袜子里。阿维把它借了出去。可以想象,从条件艰苦的维尔纽斯到阳光明媚的尼斯,辗转各地、变化莫测的加里,就这样加入了他们中间。在容纳两人的小帐篷里,又住进了第三位隐形人,他嘴里抽着高卢烟,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英文版序

山丘上的夜晚总是出奇的漫长。夜幕下,暗影在巨石间掠过;灌木丛中显出人的形状;朦胧的迷雾悄无声息地蔓延,愈渐浓厚,直至挡住所有哨兵的视线。有时轮到你守卫其中一个哨岗,你觉得过去了一个小时,看看手表,却发现只过了五分钟。

狡猾地隐藏路边炸弹,急促地进行火力压制,发射火箭弹穿透哨岗墙上的狭缝,所有这些敌人都无不精通。而我们的专长,是等待。倘若诚实地记录这段历史,写满那几千页的,将是出于疲惫和无聊而生发的白日梦,以及飘忽不定的千思万绪。只不过每隔几百页,一场猝不及防的悲剧会将其打断。接着,是更多的等待。

夜晚时分,四个哨岗处,四名哨兵分别待命(这些哨岗从来不会缺乏守卫);坦克里,四名乘员等待着,搜索接近堡垒的途径;户外的矮树丛中,伏击队员一边用耳语交流,一边相互传递饼干,等待着敌方的游击队;在放置电台设备的房间里,两名士兵拿塑料杯喝着咖啡,等待信息传送过来。

每天黎明初露之前,总会有人挨个唤起所有还未醒来的人。睡眼惺忪的小伙子们从三层床铺上爬下,费力地穿上衣服并佩戴装备,然后在下巴下扣上头盔的松紧带。现在,所有人都应该准备好了。起初,黎巴嫩还是一片漆黑。但很快,透过军事伪装网上的窟窿,你会看到天空开始明亮起来。有时,透过第一缕晨光,你会发现山谷间的云铺天盖地,而南瓜山则像藏于一片雾海中的岛上城堡—像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地方,又好似全然超脱世俗之境。那个时刻蕴含着一种使命感,一种存在于我们战友之间的紧密联结,还有一种无法听清的声音。现在我明白,那种声音就是死亡的可能。那是个令人兴奋的时刻,我部分的意识怀念着那种兴奋,但剩余的意识则明白,这是不明智的。

这个仪式是每日的序曲。原本,我们可以剔除任何不必要的音节,称它为“清晨警戒”,或者其他让人记不住的军事术语。我们也可以将它简化为首字母的缩写,就像部队的许多用语一样。但不知为何,它的名字一直都是“伴着黎明就绪”,从未变过。这是个奇怪的短语,而它最初的希伯来语表达方式也同样奇怪。在我们身处的残酷无情的环境中,它似乎在提醒我们,事物除了实用之外,还可以有其他色彩。这个用语代表了一种哪怕是在部队中有心人也能体会到的诗意。

“伴着黎明就绪”的时刻,意在唤醒我们已然松懈的感官。在一天开始之际,用这种方法来刺激守卫部队散漫的注意力。据说,游击队喜欢在这个时间突袭前哨。但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这么做过。我记得在周围晨幕拉开之时,我站在战壕里,努力提醒自己别忘了敌人就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然而却发现自己的思绪游离到了景致之中。那一刻,越过盘绕的电线,一切开始分明起来:悬崖绝壁和长满青草的斜坡;群山周围均匀分布的村庄;从我们山下淌过并涌向地中海的河流。万物是如此沉静,以至于我感觉能听到山丘在对我说话。山丘在说什么,当时我并不清楚。但现在,我相信它说的是:“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不回家?”

多年以后,那座山丘依然在对我说话。令我惊讶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声音并没有渐行渐远,反而变得愈加响亮,愈加清晰可辨。

这本书写的是一群年轻人的命运。他们高中毕业之后就参与了战争—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的一场被遗忘的战争。尽管如此,它在 21 世纪初春的一个夜晚结束之后,依然以其沉静的力量回响在我们的生命中,回响在我们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生命中。倘若有人想要探寻中东今日局面的起源,深入检视这些事件会让他颇有所获。

本书第一部叙述了从 1994 年开始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地点是以色列军方的一个前哨,我们叫它“南瓜山”。士兵阿维在我之前去的那里,我们通过他的视角来认识这些事情。第二部介绍了两位平民,那是两位母亲,军方战略因为她们发起的抵制而受到干扰。第三部记述了我自己在山上的时光,以及在前哨最后的日子里,我的几位朋友所经历的事情。最后一部讲述了在这些事件结束以后,我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些经历而回到黎巴嫩的故事。

“伴着黎明就绪”后来成了我的默想时间。环顾四周:你在哪里?为什么会在那里?还有谁在?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做什么?这是个如此重要的仪式,形成于我人生如此重要的时期,以至于这种意识模式变成了一种本能,就像婴儿知道要在水下屏住呼吸一样。我仍然常常陷入这种默想之中。现在就是如此。

题图来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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