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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人们珍视民主,却也叹息这只是目前最不坏的制度?

曾梦龙2016-11-22 19:00:14

作者可能会解决你关于民主的一系列困惑,比如最早的民主社会诞生在哪里?是谁在宣讲女性投票权时将自己的双手拷在座位上以免被警察带走?最早争取黑人政治社会权利的人到底是谁?除了甘地,印度的哪些政治家影响了国家民主政治发展的进程?欧美国家是民主发展中最主要的力量?

作者简介:

约翰·基恩(John Keane)当代著名政治哲学家,生于澳大利亚,以对民主及其未来的创新性观点而闻名。他现任悉尼大学和柏林社会科学研究中心政治学教授,是“悉尼民主网络”(SDN)的联合创办人和负责人。

英国《泰晤士报》将基恩列为在英国最具领导地位的思想家和作家之一,并称其作品具有“世界性的影响”。基恩的研究领域包括:国际政治、暴力与民主、公共生活与传播自由等。他最近的研究兴趣扩展到中国、亚太地区的民主政治问题。著作有《民主与媒体的堕落》《暴力与民主》《全球公民社会》《一种政治生活:汤姆·潘恩传》《中国式民主》(将于 2017 年出版)等。

作者本人

书籍摘录:

尾声 为什么要民主?(节选)

民主这个东西

如果在不久的未来,民主这个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枯萎了、消失了,那又会怎么样?在现在的世界上,对于如何掌握权力,人们有很多的选择,从鬼祟的私下交易,到蛮横的拳脚和炸弹,监督式民主不过是其中的选择之一,而且不是什么非有不可的东西,难道不是吗?它真值得人们挺身为之而战?真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准则,不论是坎大哈葡萄园里的人,还是黎巴嫩贝卡山谷里的人,或者法兰克福、东京和莫斯科的工人,台北和开普敦的商人,印度的女贱民,中国的农民,土耳其的库尔德人,甚至那些大国际机构如世界贸易组织、联合国和世界银行,都能够接受和适用这一准则?或者说,究根结底,民主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虚假的普世标准——正如尼采所说,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西方价值之一,这些小把戏不过是为了哗众取宠,欺骗人民,让他们相信这件东西不是权力的一件外套,不是主子们之间争权夺利的工具,难道不是吗?

对这些问题的回答,至少决定了是否能改变反民主派的观念,但寻求答案的努力面临一种非常古怪的局面: 在监督式民主诞生半个世纪之后,全世界的大多数政治评论家都在回避人们是否有追求民主之愿望的问题。在这个民主正在享受各种创新的关键的历史时刻,人们却反常地对这个题目保持了某种令人不安的道德缄默。不错,记者、公民活动家、政治家和政治思想家通常都承认,民主正在第一次成为一种世界语言。他们经常说,地球上的各个角落,从印度到台湾,从埃及、乌克兰、阿根廷到肯尼亚,每一个国家或地区都有了一套民主的词汇。有些智库的报告颂扬民主,寻找证据证明民主是势不可当的大趋势,民主的支持者则从这些报告中寻找精神支持。很多人因此而坚定了自己对民主作为全球价值观的信念。虽然,那些内行的人明白,民主是一种特殊的理念,有其特殊的地缘渊源,发端于古代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和早期希腊城邦,他们还是给出结论说,民主业已战胜了所有其他的政治价值。民主已经成为自己存在的理由,似乎成为全世界追求的普世生活方式——诺贝尔奖获得者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有句名言说,它是“一种任何地方的人民都会视为珍宝的普世价值”。

新颖的民主

有关基督教民主的论述应该得到尊重,即使仅仅因为基督徒是民主历史上的后来者;基督教伦理和民主理念的结合本身就是一项重要且来之不易的历史成就。这样的成就只能靠马里坦和其他基督徒通过政治途径,挥舞哲学大锤才能取得。他们对民主的论述,即使在非宗教意义上也颇为精彩,但仍然在穆斯林、佛教徒、自然神论者、顽固的世俗主义论者和其他人中间引起反感。他们不能接受沾满教派色彩的民主:这等于是说基督教拥有民主理念的发明权。而在他们的反感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那就是根本不可能将一种形而上的“第一原理”的信仰(即声称人类是一种先天存在的、独立的道德秩序,例如基督教的上帝),与作为生活方式的民主的本质老老实实地结合在一起。民主可有任何新意?简而言之,民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对任何建立在形而上的“第一原理”和各种夸夸其谈之上的绝对权力都带有深刻的怀疑。基本含义极为明确:民主之所以是一种普世理想,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基本的前提条件,人民能够共同自由地生活在一起,免于被受诸如上帝、历史、真理、人、进步、政党、市场、领袖或民族国家之类的原则鼓惑的权力所奴役。

让我们稍稍停一会儿,反思一下我们至今在本书中已经看到的东西。民主的理念和制度首先出现在地中海东部地区,远在基督诞生之前,它是带有某种革命性的创新:民主假定相互之间平等的人类能够决定自己如何被管治。后来的很多人觉得这一切发生得非常之自然,但是,血肉之躯的凡人能够作为平等之人面对面地,或者通过代表人组织起来,能够稍停片刻,共同决定行动的大政方针,其实是一个全新的发明。它告诉人民,生活从来都不完全是一种天赐,所有人类的制度和习俗都随着时间和地点的变化而变化,如果人民不相信有些人天生优越的愚蠢念头,不打算将自己置于他人的掌控下,那么,他们只能建立并维持一种灵活的政治制度,确保“谁有权得到什么,何时以及以何种方式得到它们”的问题始终保持开放,而对这些问题寻求答案的学习过程必须得到他人的合意。

一旦民主成为人民的生活方式,它让人民看到世界的各种或然和可能性。人们会感觉到,生活还不止于此——情形可以扭转,结果可以不同,人民的生活可以通过个人和集体的行动发生变化。南非的小说家纳加布鲁·恩德贝勒(Njabulo Ndebele,1948—)对我这样说:“民主模糊了确定性和不确定性之间关系。它让人民得到一种新体验,他们可以头一天早上形成一个想法,下午就变了主意,对某事生出怒意,睡一觉后又忘掉了,虽然还是同一件事情,但第二天早上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民主酝酿各种可能性:人民思考和行动的空间在扩大,因此民主令人兴奋,让人愤怒,充满了困惑、争吵、丑陋和美好的瞬间。”我问他,可这些有什么好呢?他回答说:“民主本身并不算什么好事情,但是它让好事情成为可能。”他接着说:“民主是人们能够得到的最接近信仰体验的东西了,那是一种冲破所有阻碍、必须争分夺秒、不断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的感觉,人们明白,尽管他们不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但是如果他们袖手旁观,他们将肯定一无所成。”他还说,宿命论是民主致命的敌人,对权力关系是否可选择的认识极为重要,尤其是在人民曾经尝到过没有选择的滋味之后,权力关系的可选择性显得弥足珍贵。恩德贝勒在一部小说里用一位女性人物解释他的观点。“种族隔离”问:“你还记得对空间的体验吗,那种在种族隔离的时代旅行的时空感?”她回答说:“当从甲地走到乙地的时候,我记不得任何运动和期盼的喜悦,在旅行结束时,也不曾有回忆旅程和思索为什么要走这一趟的喜悦。我所记得的只是甲地到乙地之间的实地距离,一项艰巨的跋涉而已,因为我一直在担忧会受到分离主义者的阻拦和质问。”“民主”说:“南非,我的新家园!家园,不只是建筑,而是人民、树木、群山、河流、房屋、工厂、道路、海岸线、小学和大学、军事设施、博物馆、画廊、剧院、研究机构、天文台、交易所、民航航线……所有这一切组成的国家!”

恩德贝勒是对的,人类将期望寄托在改变来生的信仰,要求他们必须对此生的命运安排(无论是在阶级还是种姓之内的地位)逆来顺受,而民主的伦理就是要给这样的宿命论兜头一盆凉水。同时,民主也呼吁人民认清诸神、天命和统治者自认高人一等而自封的权威。根据民主的理念,不允许任何人坐在虚假大话搭建的王座上作威作福。民主就是人民自我管治,人民自己掌握权力决定自己的生活,不再将法治委托给想象中的神、“传统”、全能的暴君、智者,或者是养成冷漠麻木的习惯性动作,将管治自己的权力交给别人,让别人来为自己的命运做决定。

我们不妨就此做些抽象分析: 只有在人民的血肉之躯及其言行均属于现世,而不是虚无缥缈地游荡在来世,或者追随超然的力量的时候,民主才能出现。有些时候,这个观点可以扩展为将民主视为全然“世俗”或无神论的理念,认为只有在人民摆脱了各种对一神或众神的信仰之后才有实行民主的可能。我们已经在民主的历史上看到,彻底的“世俗”或非宗教性的政治制度和政治习俗实际上十分稀有。理由很简单,但也非常微妙。民主假定人民愿意在现世和来世之间保持某种距离;在人们共同相处的世界上有各种世俗制度和组织,民主要求人民在思考和行动中明确区分日常生活和超验的道德或形而上的秩序之间的界限(不管他们心中后者都是些什么东西)。民主进一步假定,这两个似乎互为映像的世界没有直接的对应关系。这也就是说,只要人们在某个时刻关注现世,而不是只留心那个超出人类干预能力的来世,凡尘俗世就是“人人有份”,可以让人类自己来安排和修整。对于这一观点,还有一个有趣的反面:民主即意味着,虽然人民不是天使或天神,但他们至少有能力防止有些人认为自己就是天使或天神。

无人之治

接下来,我们要看到一种将民主作为世界理念的新语言,对“民主的价值何在”这个繁杂宏大的问题,它给出了一个的简单回答: 从民主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指向普世的生活方式,因为它站在那些彼此力争平等共生的人民的一边,抵抗那些大原则遮盖下的傲慢的权力和愚昧的偏见。

话也可以这样说:在民主的理念中,政府始终为谦卑者所拥有,为谦卑者所操作,为谦卑者所享受。民主理念具有跨越国界的普世性和实用性,不论是在南非、中国、俄罗斯还是在欧盟,它致力于建立多元世界(pluriversality),以保护和赋权于弱者为目的,使人民能够不受暴君、大亨和财阀之类“强人”的虚荣和偏见的压制,在世界上继续享有多样的生活。

民主的生命力有赖于它的谦卑。但它并不是一味地甜言蜜语和奴颜婢膝,谦卑是一种高贵的民主美德,是傲慢的解毒药:说到底是人认识到自己和他人的局限性的能力。谦卑的人不靠幻觉生活,他们不追求浮华和虚妄,讨厌夸夸其谈的大话、谎言和胡扯。谦卑的人类感到自己是地球上的居民(谦卑“humility”一词的词根是腐殖质“humus”)。谦卑者知道他们自己不是全知全能的,不是上帝,不是神。谦卑站在贪婪控制和权力的对立面,因为谦卑者拒绝羞辱他人。在一个滥用暴力的傲慢世界上,谦卑给人力量,赋予个人某种内在的勇气面对世界。它拒绝狂妄,让世界更公平、宽容、和平。

强调民主理想非同寻常地谦逊,就是要放弃民主有赖于这样或那样绝对原则的老观念,比如说民主必须立足于民族国家、某段历史、上帝、某个真理、某种功利、市场、握有神圣的主权的人民或者他们的领袖。与此相反,剔除现在民主中傲慢、小圈子、居高临下和炫耀武力的内涵,民主就成为不同的价值观和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全世界共同繁荣的前提条件。将民主一词作为谦卑的代号,也就是向 19 世纪和 20 世纪欧洲自由派拒绝民主的陈腐套路告别,他们顽固地认为“对‘人民’和‘群众’的盲从和煽动,助长了专制和武力暴政”——意大利自由主义者贝奈戴托·克罗齐(Benedetto Croce,1866—1952)索性将民主叫作乱叫乱踢的驴子们的统治——“驴主”(onagrocracy)。摆脱民主中的妖魔,用谦逊的语言重新描述民主,让民主理念——即虽然公民和代表们需要建立政府实行管治,但是没有任何个人能够成为统治者,成为在全世界制衡欺诈和傲慢的强大手段。

如果统治是指一些人控制另外一些人,不许这些人乱说乱动,那么民主制度,尤其是其中最成熟的制度——监督式民主,最不需要统治者。民主意义上的“无人之治”,其实是指那些管治其他人的人每时每刻都处于公众的监督之下,仿佛小人国里被无数细小的绳索捆缚住的巨人。民主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让人民尊重和仰慕权威,并以各种方式在彼此之间相互表达礼数和敬意。在民主国家,男子见面可以轻吻面孔(乌拉圭),或者紧紧握手(英国);以上帝之名彼此问候(奥地利和德国),或者豪爽地击掌(美国);还有其他国家的人用相互鞠躬,同时轻磕鞋跟表达对等的礼数(日本)。不论在哪一个民主国家,民主的第一要务都是防范掌权者欺压他人,以暴力威胁他人,或者以其他手段控制他人,将其他人当作手里的胶泥,任意揉搓,或者像亚里士多德所说,将他人当作自己棋盘上的小卒子。

让我们看看民主国家如何对待他们的民选领袖。当民主有效运作的时候,它对这些以他人名义进行抉择的决策者非常苛刻。民主国家的领袖之所以受到严厉对待,主要原因是民主不接受领袖的神话,不承认由某位领袖来代表或维持一个天下一统的政治实体。在民主制度中,政治社区永远是四分五裂的,没有所谓的“国家”肌体,不存在一个能将这个肌体团结在一起的、冠名“人民”的家伙。国家作为一个政治单元,它配享有的就是永远被质疑,不断被修整,因为权力的运作受到持续的监督、挑战、分解和限制。

这里所说的民主,与 18 世纪欧洲的君主制和 20 世纪的专制政权的反民主的政治制度截然不同。只要想想这些冷酷的君主用什么来象征他们对臣民的权力。无论是查理一世还是彼得大帝,他们都被描画为和天父、神子一样的形象。君主是神圣的,因此也是永生和不灭的,绝不能承认国王还会驾崩。他们的身体是完美的象征,如同上帝和耶稣;国王也不会犯错误,而小民冒犯君主的身体——从未经批准触摸君主到弑君,都属于亵渎神圣,必受严惩。国王的身体象征着他们所统治的“国家”的不可侵犯的高贵。国王也与上帝和耶稣基督一样,至高无上,他们的身体就等于政体本身。君权神授,君主是受命于神的立法者。他们受神派遣,在世界上救赎人类。国王的肉身,是上帝在凡尘的象征,也是国家的象征。就像神圣的三位一体,国王、国家加权威,不可分割,缺一不可。

事实上, 20 世纪的极权主义也将国家权威和身体联系在了一起。双手沾满鲜血的“伟大领袖”波尔布特(Pol Pot)在一份 1949 年印制的、鲜为人知的小册子《君权还是民主》(Monarchy or Democracy)中说,国家如“钻石般纯净”。但是,和老朽的君主制一样,极权政府以人民为幌子,将“伟大领袖”的身体放置上雄伟的基座上,将领袖奉为智慧、力量、知识和权力的终极源泉。

在民主制度中,民主作为一种政府形式和生活方式,不是人治,更不要求人民迷恋统治者。民主国家的人民当然也需要领袖,也尊重领袖,追随他们,向他们学习,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认为领袖拥有神圣权力并加以膜拜。代表们本人与他们的代表工作不是一回事,华盛顿、里根和尼克松这些领袖作为个人,与他们担任过的美国总统职务不能混为一谈。因此,当一切运作正常的时候,在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总是有人肆无忌惮地拿政治家的身体开玩笑。比如说,进入首都华盛顿的高速公路突然发生了大堵车,听到路边的喧嚷,一位司机打开了车窗,立刻,她看到一张激动的面孔,还看见一只汽油罐子,接着她听到这位公民说:“总统被恐怖分子绑架啦!他们想要一大笔赎金,拿不到钱就要烧死他。政府号召公民都做些贡献,尽快结束危机。”吃了一惊的女士问:“大家一般都捐多少呢?”回答是:“一人一加仑吧。”


题图及文内图由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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