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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

李安聊了新片,他说自己并非炫技,而是真的想把观众带回电影院

陈莉雅2016-10-05 08:00:08

而对于好莱坞的那些人,“我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告诉他们,其实你们不够好”。

2012 年,李安推出《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那是他首次尝试 3D 技术。当时这部片在全球创下 6.06 亿美元的票房,也让李安拿到第二个奥斯卡最佳导演奖。

事隔四年,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更高规格的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而这个技术领先的程度,已经让全球都在问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概念?” 李安的新片不只是 3D ,还搭配了 4K 、 120 帧(每秒播放格数,一般电影是 24 帧)的高规格。

这已经不只是逐步升级的概念,而是跳级。

他除了为业界和媒体带来讨论的话题之外,截至目前为止,这部片也不停地创造全球第一的指标,或许我们也可以这么说,李安正在建立一个最新的电影标准规格。

这其中包含,他所需要的放映规格也是全球最高,使得目前全球只有五家戏院(注:即电影院)得以支持完整的 3D、4K、120 帧这样的规格。这五家分别在纽约、洛杉矶、北京、上海、台北,其余戏院则是会播映李安另外制作出的低规格版本。至于票价,目前在台定价最高规格版本为一张票价 800 元台币,上映日则定档在 11 月 11 日。这一天也是美国的退伍军人节,搭配著这个描述一名美国军人在伊拉克战争中逃过一劫并被召回的故事。

《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剧照(图 / 豆瓣电影)

尽管全球只有五家戏院得以支援,但李安坚持这事必须做,且肯定这将是个可行的路。“在拍少年 Pi 就已经看到有个未来在那”、 “我已经 60 多岁了,我不想等到未来,我现在就想看到更逼近真实的技术 ”,日前李安在一场名为“未来 3D”的记者会上这么说。

因为《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开启李安对数字领域更大的好奇心,他坚信这将会颠覆观众对电影的体验与感受。

2012 年,在一次接受媒体的专访时,李安是这么说的, “3D 正逐渐成为正规的电影艺术形式。事实上要是没有 3D ,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说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必须以很独特的方式来传达,平面表达无法完成”。显然李安除了是技术领先者之外,他还多了一份察觉技术本身能带来的独特美感的观察力。

回顾整个电影史,人们似乎从来没有质疑过 24 格这事。李安对于这个无坚不摧的框架感到不满, “24 格并不是真的好,只是便宜 ”,显然他看见了这个技术的不足之处。

以往李安在宣传电影时,并不会特别强调技术本身,又或者说,他总是以一种低调并且带着以温和、谦让的态度面对观众。而这次《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的宣传行程中,我们看见更为积极的李安,对于前些日身处一个未知领域的探索,他有很多经验想说。

此前,台湾的财经媒体《天下杂志》前往纽约采访李安,当时他正在进行后期制作。李安邀请记者们参观他正在后期制作的工作室,仔细解说每个环节。

两天前,李安接受《天下杂志》邀请,举办一场名为“探索与创造”的座谈会,会中参与的人还包含和硕联合科技董事长童子贤一同对谈。

李安与童子贤(图 / 天下杂志,刘国泰摄影)

在这场座谈会当中,李安透过《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的创作过程,告诉大家一个直白的事实,就是电影产业正在剧烈改变,而这个大程度的跳级,可能会为电影产制的各个环节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当然,电影业界人士的工作方式也得做出相对应的改变。例如,在如此高规的拍摄,演员无法上妆,以及现场打光的问题皆与以往制作完全不同。目前李安在新的技术上,开了一个头。 但同时他也担忧,这样的技术尝试,业内的人并不会跟上。

然而,面对一个全新的挑战可能带来的问题,至少李安都已经先遇上了。

以下是座谈会的精彩节录:

主持人:为什么要做这样一部电影?

李安:很简单,好看(笑)。我可以讲很多原因,被访问时可以讲一番道理,但是做的时候,就是想看到。

我在做《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产生很大的好奇,那时候是第一次接触 3D ,我发现很多东西,我对不上。这包括我从学校中所学的,以及起初认知拍电影的方式。

我在艺专时爸爸送我 super 8 超八厘米的胶片,那时我有很强烈的、触电的感觉,当时觉得这一切是可以掌控的,很多年我都往里面投射。

关于 24 格这件事,我从来没去思考。思想就是克服你不懂的东西才会产生。那也就是说,电影为什么会用戏剧去测试人性,假设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就没什么好测试。就是碰到不同的状况、搞不懂的时候,本性就会出来。技术上也是这样,我们每天照 3 餐这样做,也是过很好。

我时常觉得 24 格应该是天堂的一个栏杆,你超过那个栏杆好像出了天堂一样。

可是因为拍了《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我才发现这根本连看都不能看。这是因为 3D 跟双眼看到的比较接近,我越拍问题越多。虽然最后运气不错,结果蛮成功的,但其实我是提心吊胆,只敢用一点点 3D,超过问题就出来。我不是想把天堂的篱笆拆掉,只是想把篱笆往外扩张一点。

我追求比较高的格数,但因为我是做戏剧出身,格数一高,电影就不能看,演的样子就很傻气,光不对、布景不对、什么都不对,我开始怀疑 24 格,我知道 24 格没什么好,只是最便宜。

一旦电影超过 60 格,开始不太像电影,而像我们眼睛看到,这会使参与感和电影的文法都要跟着变,这让我很紧张,我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在考虑要不要超过 60 格。

当时 60 格也没什么人做,但我真的很想看到像真实一样有参与感,观众用第一人称,不光是第三人称的方式。也就是说,人跟电影的关系,体验电影的情境和故事会改变。所以我有很大的好奇心。

我根本不懂电脑,但我就是一直要求。现在的电脑不能做,就做新的电脑。放映机我们用美国国防部看战斗机模拟的工业用放映机来改装,我开拍前两个礼拜才第一次看到超过 60 格的样子,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每秒 120 格是什么样子。

刚刚没有讲到,其实我的光度强了非常多倍,比最好的戏院强了大概 4、5 倍以上。当所有资讯都足够的时候,它就很像化学专业中的一个用语 “active energy”,所有材料到达一个程度的时候,就会引发化学反应。

我需要跟观众介绍这样的新东西,这很难跟 studio 片厂解释,因为他们就是给观众看他们想要的,但我就觉得怎么可以这样。因为现在电影业界就是普选式,我有时候很难去讲。

童子贤:最近我去北京看了 VR 的团队,在某些海底、空中的画面,没有用 90 格,在一些高度动态的游戏,就会不真实,所以说希望栩栩如生,看起来超越 24 格是必要。

《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剧照(图 / 豆瓣电影)

李安:我想补充一点,其实我觉得不管是 3D 还是高速率,能呈现最好的东西其实是 “close up(近景)”。我们人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阅读彼此的脸,而这种阅读方式跟我们眼睛很像,你可以从眼睛感受到一个人的感觉,看到眼睛里的神采。我觉得这次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让我看到人的脸。

所以这个戏不敢化妆,每一根汗毛都看得到,我觉得这东西很珍贵,就应该是来拍戏剧。大家提到高规格,都会讲到动作、场面,但我觉得最可贵是拍人的脸。

《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剧照(图 / 豆瓣电影)

主持人:我们应该换一个方式看电影的故事,你刚提到在一个体验的时代,我们跟故事主体的关系改变?

李安:这是有选择性的,我要近的时候可以近,像川普我就不会那么近去看他,我就会调远一点,用 12 格看他就好(笑)。

主持人:2012 年你在台湾拍《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的时候,你说过“台湾科技产业非常好,绝对可以发展后制产业”,但 4 年过去,台湾在全球电影供应链上似乎还没找到优势和切入点?

李安:其实我对台湾产业不是非常熟。我对电脑更是一点都不熟,不只没兴趣,还不灵光。

当时拍《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的时候,我真的很骄傲,在洛杉矶、好莱坞是绝对不可能,我是在台湾把这个事情做成。台湾虽然很小,但很多东西都找得到。大家都不晓得,很多东西都是在台湾做的,像现在最好的银幕就是在台南做的,这个我也是去 NAB Show 才知道。

但以做电影来说,我觉得好像(产业)没有整合起来,电影老是单打独斗。当时我是带外面的人一起来做(《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我们是做起来了,但做完又没了,大家又重头来做,好像经验没办法累积。

我觉得台湾不发展后期制作蛮可惜的,因为这里的人员、工作素质是很好的。台湾喜欢电影的年轻人很多,刚开始苦一点没关系,做代工什么都没关系,过去我们对电影的想像是很线式的,从准备、布局、拍摄、剪接,一步一步完成。但我现在这样拍片,还没做前期制作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进行后期制作。毕竟台湾拍摄条件很有限,而且电影不是要拍而已,尤其进到数字的时代,每个环节是可以控制的,不是一板一眼用怎样拍摄的方式。

像我现在拍摄,演员不能化妆,将来就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把不漂亮用到漂亮,我觉得我们是在“做电影”,而不是“拍电影”。

童子贤:(先谈及科技产业成本问题)科技是一个好的工具和基础,但至于如何应用,还是要看人。过去 20 年除了 IMAX,转到数字之后其实是有点停滞,其实现在手机和家里电视机都能追得上电影院小银幕的品质,所以我觉得未来电影应该要把电影院打造成像观看 NBA 球场、或是超级杯的球场,那种临场感是难以取代的。当电影院把电影打造成这样一种独特的观影经验时,观众就会走入电影院,去感受这种 120 格、3D、4K。科技目前已经做得到了,现在很贵,但如果进入量产,当然价格可以压低。如果是这样的话,哪位导演拍摄 60 格或是 120 格都是很有期待。电影院当然是要用好的设备去呈现更好的故事,就会有良性循环。

李安:我想补充一点,不管是过去、现在我都还是可以誓死捍卫胶片的,虽然胶片不是很环保。我并没有反对胶片,叫大家一定要用数字拍,而是拍胶片的就拍胶片、拍数字就拍数字,我发现,现在大家用数字去模仿胶片,但却还不到胶片,这个事情就不 make sense,这是走回头路。数字一定有数字的东西,它需要往前走。

其实我并没有创造这个格式,我只是反映我看到的,我觉得科技、动画都走在我们前面,只是我们拍电影的人都比较慢。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予回馈,这些公司(科技、动画等相关产业)都很想往前走,他们需要拍电影的人告诉他们,我们要什么新东西。比如说,速度快,感光时间少,就要打很多光。一旦光不足,景深就浅。或是说,现在这拍片的机器这么大,那我下次拍拳击片要怎么拍。也就是说,为了要满足各种要求,后面的环节就要跟上。

我从来不觉得科技和艺术是两回事,我常被人问“为什么你要弄科技”,但这两个是一回事。

主持人:你做的事情非常的领先,很多事情都还在探索当中,你是怎么跟剧组沟通,以及说服出资方?怎么跟大家沟通这件事是没错的?

李安:我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告诉他们其实你们不够好,我也不够好。对美国人来说,You are not good enough 这话不太容易出口,但我还是讲了。

常常已经都开拍了第三个礼拜,我才发现有个东西做了一百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这样拍是错误的,你要发现这种错误。如果你觉得自己很棒,那就不行了,所以第一个要谦卑。这蛮难的,每个行业做到那么好的时候,他不只是有信心、技术,他有他的骄傲跟身份,一个好莱坞做 3D 的你跟他说,这样不行,他会发脾气,这时候就要去调和、沟通,真话你要告诉他,会伤害他然后要哄他。片厂的话,就是连哄带骗(笑)。所以搞这么久不是我工作,都是在一些沟通上面。

加上最终怎样去商业发行,怎样在这个工业的环境里面,去把一样一样事情做出来,怎么联系、串联,最后就是发行和观影习惯,要扭转观影习惯当然是很困难。

我觉得最后你可以不喜欢我的电影,但不要去骂这个“媒介”。我们刚刚上手,我希望观众看的时候,只要知道这是值得追求的,这样就足够了。

主持人:在团队带领上,这些人是你长期合作,还是根据案子合作?

李安:除了剪接师之外,我没有固定班底,大部分是根据案子找人合作。至于领导一个团队,大家基本上都是蛮希望跟我工作,点子说出去,就变成大家的一个信仰,就一起同甘共苦,不管是喂狮子还是怎样,就手拉手,我就好像一个传教的人。不过,因为是新的东西,他们也会有疑惑,基本上我也是蛮老实的,也不会去过度哄他,因为这也是有限度的。

但我觉得大多数的人,都会觉得这个经验很值得。其实如果是个喜欢这个行业的人,通常他是欢迎这种善意的折磨,他们会喜欢挑战,喜欢做不到的东西,尽管失败做不出来,还是会有一点活力,这样的人我比较倾向跟他合作。

像那种觉得自己已经很棒的人,我就不太甩他。我都没很棒了,你怎么可以很棒。大家都应该一样在学。而且我很不喜欢那种是摄影,就天天讲摄影的人,这种我觉得非常不 OK ,就是只把他那块搞好,其他都不管,这种人我就觉得干电影要干吗?我希望他跟我讲戏剧,电影、人生、文学,谈什么都比谈一些本行技术好。

主持人:明明已经很成功了,可以打不少安全牌,为什么要持续走入一个有风险的新领域?特别你已经进入不惑之年了。

李安:人过六十还真的是开始在困惑了。简单讲,就像麦当娜的歌 “like a virgin”,希望每次做都像第一次 。

我觉得是个性吧,真诚很重要。当电影拍到上手,发觉套路之后,最好连方法都要改。

电影以前大家都这样做,也没想这是好还不好。举个例,好莱坞做的那个海浪,就像澡盆一样,在大池子里,水在那边荡来荡去,那不像海浪,就是澡盆。

我如果是在好莱坞拍(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就会有人说,我得过几个奥斯卡、做过《泰坦尼克号》之类,但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做。好莱坞那个雨,我从来就没看过下雨下得好过,做得都不能看,但大家就不会去怀疑。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的拍摄场景,位于台中水湳机场

像海的波长其实很长,它不是来回摆荡,我要制造新的,你好莱坞就是不会做,所以我带到台湾自己发明。我们把浪削掉,浪就不会打回来,我们可以把波长做得长一点,虽然还不到真的海,就是“open sea”的感觉,但我觉得这东西就很有意思。不过,到现在都还是没看到有人这样做。

当然讲一个故事还是很重要,只是在这之外,我觉得讲什么内容,跟怎么讲这个故事,是同等重要,因为电影是一种体验。你的身体怎么感受它,直观上,观众看到那个影像,怎么跟它去呼吸、沟通,这是电影的本质。故事中的喜怒哀乐,说穿了也是一种形式。电影最可贵,就是你跟它的直观关系,这跟你的拍法、科技有很大关系。

所以内容跟科技不是两回事,这是一体两面。

童子贤:大家都觉得李安是温和、温文的,但是他回答的时候,他的本质是一个具有创造力,带点叛逆个性的李安。这就差不多看得出他六十岁以后,还会持续探索创造,也会继续叛逆,不会安于电影产业的既有规范,条条框框或技术架构,是不能满足的。

事实上,对于科技产业来说,改变就是它的产业特性,时常我们会发现,硬体(硬件)跟软体(软件)走的速度不一样。硬体开发到一个程度,根本还没回收,新的技术又来了,对于硬体方来说,当然会很渴望内容产业的带动,没有内容,大家有硬体要做什么,其实科技产业都会有发明、创造的冲动,但如果整个应用跟不上来,也就有困难。

主持人:未来会继续挑战更高技术?

李安:我就怕下一部这样规格电影,就是我的下一部电影,再下一部还是我的,那我就退休了(笑)。我很希望我的同业,不管他们感觉怎样,一定要上手来试试看。这一定要有产业。像是电视就很明显,电视已经可以不用戴眼镜就可以看 3D ,可是没有这个软体、需求,做了也白做,所以我希望当然不要这种情形。

我会尽我能力到处推销,不只是《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这部电影,至少要跟我同业说这是一个可能性。我一再讲说,我没有疯,我没有发疯,真的是看到,这是个很好看的东西。就算不喜欢这部电影没关系,但只要知道这个东西值得追求就好。

现在要把观众拉到电影院真的不容易,但我很相信戏院这回事,尤其我们现在不进教堂、庙宇。我们需要沟通,大家聚在一起看一个东西,就是导演跟大家分享一个精神上的东西,你需要假装进入一个幻想的世界,然后去应证你的生活,找到条理。

我觉得人很本能,从我们有历史开始,不管是在岩洞点个火把讲个故事,未来电影一定会往前走,这只是刚开始。你要在 iPhone 上看也可以,但你跟很多人一起聚在一起看、体验,我觉得这是摸到人心里面的真相一个很重要的活动。

有人问我 VR 怎么样,我说还不晓得,但作为一个拍电影的人,我宁愿相信“my VR is not your VR ”,我觉得这个东西的升级,不管是技术、艺术都是各方面。

我真的很希望把观众带回戏院。

题图来自《天下杂志》、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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