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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了300个裁缝铺的大楼,如何成为外国人在上海的“高级定制”?

设计

聚集了300个裁缝铺的大楼,如何成为外国人在上海的“高级定制”?

廖婷 2016-05-28 15:00:00

十几年没有改变的模式和价格背后,是一种即将消失的服装消费业态——董家渡的问题在于,假设没有源源不断的外国顾客,这里还能维持多久?

沿着上海地铁四号线南浦大桥站 3 号出口走到地面,你可以看到“量身定做”的广告和去往“上海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的指示牌。这里一路上穿梭着不少外国人,他们很少手拿地图,脸上也不带犹疑之色,几乎算是熟门熟路地进出这个三层楼的商场。

这幢挂满陈旧的广告牌的楼里有 300 个铺子定做西服、衬衣、旗袍、唐装,同时也出售面料和服饰类配件。每一个铺子都挨得很紧,几乎没有多少装修的成分,市场里混合着店员的拉拢声,顾客和摊主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

五月一个周六的下午,140 号店铺的老板尹从耿站在店门口招揽客人,他穿着自制的西服套装,询问你想要买什么,并拿出选面料的图册和样板图参考。店中还有他同为裁缝的妻子和两个年轻的会说英语的女销售员,人多的时候,不到 30 平方米的店里站着 13 个外国顾客和 4 个中国顾客。

“这个商场开的时候就开了,我做了 30 年裁缝”,尹从耿的“资历”在这里并不算少见,多数商铺从开业起就做到了今天,有不少是裁缝出身的人开的“夫妻店”。尹从耿对店中来往的外国顾客早就习以为常,他给自己起了一个英文名 Peter,见到新顾客就随手递上中英双语的名片,不过,当有人叫起他的英文名时,他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别人都起一个外国名字,这样叫起来好叫。外国人喜欢做衣服,我们店里大概60、70% 都是外国人。” Peter 尹从耿对《好奇心日报》说。

董家渡

上海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有个更为人知的代称:董家渡。这里是上海最早的城区之一,除了拥有成片的商贩店铺外,还有民间戏院、蔬果批发市场以及小型的手工工厂。

1990 年代,董家渡已经是有名的轻纺市场,很多店采用“前店后厂”的形式,临街卖成衣,后面是工人做衣服的工坊。这里还集中了大量的裁缝铺,顾客带衣服或料子上门,商量好版型之后再制作、修改。

2002 年开始,上海南外滩改造,董家渡一带也开始逐一拆迁。这个面料市场在 2006 年 4 月开张,分散在街头的裁缝店铺或者自立门户裁缝师被迁入了一个大楼,每年一个铺子的租金 8 万到 10 万。形式上也变成“连工带料一起做”,摊主就是老板,从江浙一带批发面料,由顾客在店里挑选面料做衣服。

如今十几年过去,生意的形式没怎么改变,连价格也都差不多,一套西装或者大衣在 500 元左右,需要做 10 个小时,衬衣 120 元左右,需要做 3 个小时。这更接近老一辈人做衣服的经验,有人戏称这里是“高级定制”,事实上,诸如伦敦萨维尔街这样的地方做一套西装要 50 小时。高级定制和这里完全是不同的概念。

整个面料市场里,做西服衬衣和女装的店占到绝对多数,其他售卖麻料、中式服装和各种各样配件的店铺不足 50 家。就像尹从耿一样,不少摊主多了一个 Nita、Jean 之类的英文名,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并请来了会英语的销售员。还有店铺在门牌上注明原本董家铺的的门牌号,以示历史久远、手艺纯正。

“我们是从董家渡迁过来的,以前是做裁缝,就是别人送面料来,到这边开了这个店。”二楼一家主做衬衣的摊主吴金女称自己做了 30 年的裁缝,她指出,商场里的店大多是老板给裁缝做的而不是裁缝自己开店,她自己的裁缝出身就会拥有更好的精准度。自己开店后,她请了 10 多位裁缝师傅在工坊里做衣服,自己在店中测量、填写订单,每晚 6 点商场关门后就去交代师傅做衣服的细节,参与改动,差不多忙到 12 点。

在这里做一件衣服的流程是相似的,顾客选择面料的颜色、花纹、厚薄,做成衣服的样式(可以用自己拍的图片),由店里的人用软尺测量相应的数据。做一套西服下来需要用到大概 20 个数据,整个过程中店主会不断向顾客确认衣服的长短。量完之后再确认领口、袖口的长短宽窄,口袋的个数,纽扣的位置和样式等细节。

在尹从耿这样较大的店铺里,选择面料的样式可达 1000 多种。店里堆着数十本画册,其中夹杂着从《时尚芭莎》、《伊周》等刊物里剪下来的时装形象。

吴金女正在和客户电话确认一批美国的订单。
吴金女的店里,每一个小格子里有 40 种衬衣面料可选。
棉布面料
面料册,由面料厂制作提供,每家店铺的面料册类似。

因为领口的长短宽窄这些概念较为抽象,店员会拿出一个事先粘好样式的模板让顾客选择,并会根据具体的性别和场合建议——就像是在玩角色生成游戏。

一家店铺的员工告诉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是量尺寸,这个时候,裁缝出身的摊主就比普通的销售员更有优势。尹从耿即便在顾客很多的时候也会参与量尺寸这一个环节,其余细节都由店里销售人员谈,甚至会去顾客所在地上门量尺寸。店员称,裁缝的水准“一般看都看不出来,量尺寸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我们量尺寸比较细腻。”

专做山羊绒和西装的老杜布行门前有不少老顾客的推介语,最近他们正在翻新店面,这些推介语几乎都是老外写的,虽然老杜不知道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但明白这可以帮他们招徕生意。而除了这些推介语,墙上还贴了营业执照和大吉大利的日历招贴画。

Joyce&Rita 是一层 129号商户。他们也是从董家渡搬来的。不同于其他商户的是,他们曾在世博会的时候给哥伦比亚总统做过衣服。店里的墙上醒目的贴着总统侄女、总统和店里裁缝的合影照片。

外国人

面料市场里处处能看到外国人,看起来比中国人更多。

吴金女说他们有 80% 都是外国客人,尹从耿也说刚开业的时候,“这里是外国人的天堂”。不过据管理者市场部张经理的统计,面料市场刚开张的时候每天有 8000 的人流量,外国客人占到 40%,但因为构成了 70% 的消费,所以看起来有更多的外国人。

“国内人一帮来做一两件,很多人陪着逛逛,外国人一来做很多件衣服,不会落空的。”

裁缝们觉得,看起来有语言障碍的外国人往往“比中国阿姨,尤其是上海阿姨更好搞”,这句不太难懂的上海话泛指顾客的挑剔程度。外国客人很少提出重新做,还会不断介绍朋友来买衣服,成为“熟客”。

从德国到同济大学交换的 Basti 自来上海的第一个月后就从朋友那里知道了这家面料市场,此后每两周来一次,的确介绍过很多不同的朋友来。

Chris T. 是从法国来上海交通大学交换学习中文的留学生,也是华侨,中文说得已经不是很流利了。他正带着两个同班同学在尹从耿的店里定做衣服。半个多小时的交流中,三个人各定了西服和衬衣。Chris T. 称这家店是他表哥推荐的,他来做过 10 几次。

“我表哥在上海待了 5 年,很熟悉,这家店的价格没有涨过。他们都认识我,还记得我的表哥。”

Emily Wells 和她的男朋友在南京的中学教英语,他们刚刚从南京赶到上海,“我们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在这里买了西服,比美国便宜太多。”尽管他们只有一张名片,但找到这里并不麻烦,因为路上就碰到了另外来做衣服的外国人指路。Emily 希望赶在下周将衣服做出来,作为她男朋友的生日礼物。“在美国的衣服都太胖了,不适合我们,定制又太贵了,一套普通的西服至少 3500 元,而这里只要 500 元。”

合身和便宜成为外国人眼中最大的优势,尤其对照组是在国外定制的衣服。有些店铺会在门牌上写下“高级定制”的广告语,来暗示手工制作的优越性。同时在上海茂名南路和美国洛杉矶开定制西服店的玛雅洋服的老板称,一套定制西服他们在上海卖大概 4000 人民币,空运到洛杉矶,至少卖 3600 美元。“在国外,裁缝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比设计师的地位更高。”

然而,外国顾客还是能很清晰地看到在这里定做和“高级定制”的区别,“这取决于你花了多少钱,如果你真的花了很多钱,它意味着好的质量,但这里的价格是大众的。”一位陪朋友来做衣服的德国姑娘说道,她并没有在这里做衣服。

质量是一个需要“冒险”的项目,你不知道裁缝是谁和具体的水准,衣服做出来是什么样,以及穿一段时间后的效果如何。摊主只会谈论自己的历史,不会去做确切的质量保证,因为涉及“机密”。

接受《好奇心日报》采访的外国客人基本上没有比较过不同店铺的区别,他们更相信熟人推荐,这也暗示着质量的好坏。

“它的面料我能看出来。做工上我就是尝试一下,如果这次做不好就不做了。”Chris T. 的同学严威说。

Chris T. 也发现这里几乎看不到中国的年轻人,作为留学生,他们几乎不去商店买衣服,因为同样的外国牌子放在中国价格贵了一倍。“H&M 的衣服价格差不多,质量还没有这里好。质量差不多的,又不是定制。”他们也不喜欢买在胸口或背上贴着很大品牌 logo 的衣服,“感觉在给他们打广告。”

日本客人写的推荐,据店主称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临时搭建的“试衣间”

修改和争执

定制一套衣服,其中一个微妙的环节是修改,它发生在第一次试衣时。顾客会提出宽松和长短的修改要求以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这是在当初测量时难以完全讲清楚的。如果遇到问题,摊主一般会再改动一次,这个过程并不额外收费。

有意思的是,受访的外国人大多能接受这种改动,但本地人却不一定。

德国姑娘 Sabrina 第一次试穿一件长袖外套时,觉得手肘到袖口处短了一些,摊主提出可以放长,第二天之后再过来取衣服。“这的确很 cool,他们可以照着你说的地方修改,这太棒了。”

“老外随便改几次都很喜欢,只要改就 ok,有的上海人就不喜欢,会要求重新做。”一位做女装的摊主金凤芳总结道,她发现外国人很喜欢搭配,“从领子、下身到下摆,根据几件衣服配起来的。”不少女顾客会拿着手机里的图片或自己的一条裙子,要求 copy 一个一模一样的。这让修改本身更融入到了“做衣服”的过程中,是自我定制的一部分。但对于一些本地人来说,修改破坏了原本衣服的完整性,“浑身不舒服”。

金凤芳碰见了一件棘手的事,一位老顾客拿着一条有些变形的连衣裙要求重新做,顾客称裙子只是经过手洗和熨烫,但还是短了一厘米,但金凤芳坚持认为是因为热水烫过后缩水的。金凤芳提出修改可以适当放长,而顾客却还是坚持重做。

争执开始变得琐碎,顾客和老板都感到心累,这时就看谁让步了。

“她也是老客户,只要跟她沟通好,她还会来的。”金凤芳后来对我们说。

最终,摊主答应多收 100 元重做一件(第一件的卖价是 300 元),围绕这个价格的争论也进行了不少时间。顾客还继续在抱怨,就算重做她还需上门一趟,也多花了她的时间。

“你看起来它很完美,可是她说不舒服呀,个人的想法不同。”金凤芳说起还是有些无奈。

大多数人在不满意之后选择沉默。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就职的德国设计师“黑马”称,他也曾定做了一件衣服,但在 1 个月后就坏了,介绍他前来的朋友也是如此,他们只归结为质量不好,没有深究或者再去比较别的店铺。

在大众点评或者 tripadvisor 等网站上,你经常可以找到类似的抱怨。有人说做工马虎质量不高,晒出了摊主的名片,但这对别人似乎不起什么作用。来这里做衣服的顾客认为,一次购物体验有每个人的不同情况,何况,一件衣服里包含了顾客的想法,老板的服务和沟通方式,裁缝的制作和修改等多个环节,很难找到到底谁出了问题。只是从长远看,它意味着顾客的流失。

Theresa (右一)和妈妈 Birgit(右二)来上海旅游一周,经过一个在宝马工作的本地朋友和在上海大学留学的弟弟 Philipp 介绍,在落地的上海第二天就和 Philipp 来做衣服。Theresa 在 Net A Poeter 网站上看上了一条裙子,她拿给店主 Peter (左一)看,并按照自己的要求和英语流利的销售员(左二)沟通,把这条品牌裙做了一番修改。

这是店主兼裁缝 Peter 记录下来的衣服样式,旁边是需要测量的数据表单。

南外滩面料市场开张不久后,上海城隍庙附近立刻出现了另一家面料市场“十六铺”,有一些是从南外滩或者董家渡过去的从业者。

十六铺有 4 层楼,主要做面料批发,从一层楼里零星的英语销售员就可看出这里定做衣服的外国顾客并不多。2014 年,南外滩轻纺市场的对面又建了一个中福面料市场,但生意惨淡,到今年,原本三层楼的商场已只剩一楼在营业。南外滩里的摊主说起时带着些轻蔑,完全不把他们视为竞争对手——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消息,它意味着市场正在萎缩。

吴金女他们意识到生意不好,去年裁缝还做不完衣服,今年却比较闲了。张经理解释称经济形势不好,旅游进来的外国顾客减少,现在只占到 20%,“这两年我们没有统计数据了,因为已经麻木了。”

另一个问题在于裁缝,这项传统的手艺几乎没有多少年轻人在学。“从头开始学至少要 10 年,每天工作 16 个小时,没有假期,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

但大家都没有表示出太多的忧虑,尽管价格也涨不上去,这里依然是客流量最大订单最多的地方。老裁缝已经足够,也无需担心没有人做衣服。张经理称每年退租的情况不到 5%,说明了在这些店铺的稳定性。

“不至于亏本,只是赚得少一点。”

至于如何吸引本地的年轻人则是几乎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反正他们一直没有来过。

本文摄影记者 马宁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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