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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遍了100个城市,也没有卖出1000张唱片 |100 个有想法的人

娱乐

他走遍了100个城市,也没有卖出1000张唱片 |100 个有想法的人

韩方航 2015-07-12 16:00:00

他用一年多的时间在全国100个城市演出,哪怕有时候没有在意他的听众。他只是众多中国独立音乐人中的一个。

在山东济宁一家名为 Just Play 的酒吧当中,音乐人熊熊完成了他全国巡演的又一场演出。去年 7 月,他开车前往沈阳,这是他的第一站,而这一次在济宁的演出是第 90 站。

熊熊当然不是真名,只是取了姓氏。如同每一场演出一样,熊熊在下午晚些时候开车从住处前往酒吧去做一些准备工作。他站上舞台环视一圈,把几张椅子摆在舞台靠近中间的地方,用来放吉他、手风琴、口弦等乐器,这样在切换乐器的时候,就能够节省一些时间,使得乐曲之间的衔接变得紧凑一些。

在仔细检查了音响设备之后,他失望地发现 Just Play 酒吧提供的音响设备在保证了舞台上的返送之后,便只能输出单声道的声音,于是就有些生气:“这怎么行呢?没有立体声现场效果很差。”他让音响师撤掉了舞台的返送,这才保证了立体声的效果。
然后开始试音。吉他的试音还比较简单,只需要一边弹奏,一边告知音响师哪些频段需要加强或者减弱。手风琴的调音遇上了不小的麻烦,因为手风琴的左右两边都能发声,所以需要两支电容麦克风。不过,音响师只能提供一支,熊熊找到另一种品质还算不错的来替代。他一遍遍调试,到了试音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熊熊作业在试音熊熊作业在试音

尽管花了很长时间在调音上,这依旧不能算是一场成功的演出。40 多位观众挤在这间小酒吧里,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在听熊熊唱歌。他们打手机,大声聊天,喝着酒吧 30 元一瓶的啤酒,到处走来走去。除了坐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一位姑娘,似乎并没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在熊熊身上。
更糟糕的是,酒吧中准备的音响效果并不太好。即使撤掉返送换成了立体声,所有的音符依然都像是被挤压在了一起,听上去就像是混杂了一个男人的鼾声一般污浊。
演出结束以后,熊熊面无表情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乐器和效果器,打好包,往外搬。脸上看不出什么沮丧或者无奈的神情。毕竟,对于一个已经在全国各地演出过 90 场的音乐人来说,无论是观众氛围还是音响设备的问题,都已经屡见不鲜了。
在此前的很多站演出当中,因为音响设备实在太落后,外加酒吧场地本身的问题,熊熊的几首歌在演唱的时候都出现了啸叫的问题,也就是在 KTV 里两只话筒放在一起以后,从喇叭中传出的尖叫声。所以这几场演出,熊熊都并没有真正完成预定的演唱计划。
有时候,熊熊还会遇上酒吧方面临时取消演出的状况。在来到济宁的两天前,熊熊正在准备泰安的演出时,突然接到主办方的通知,因为演出场地被市政部门断了电,所以演出不得不取消。
遇上这种情况,熊熊只能取消在这座城市的演出。他没有做预案,因为没有必要。他的计划是在全国的 100 座城市中完成演出,所以行程安排得特别满,每一周平均会有 3 到 4 场演出,并且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他没有时间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因为他得赶到下一个城市,以保证自己的整个巡演能够按计划完成。

熊熊是中国许多的独立音乐人中的一个。这个男人是 70 后,身材消瘦,看上去和“熊熊”这个有些萌的名字并不相符。不过,熊熊作业这个名字的来源其实很简单,他姓熊,周围的人都叫他熊熊。而作业这个词的意思是作品,完整的意思就是熊熊这个人写的音乐。
熊熊称自己的音乐为大众波普艺术主义。这是一个来自于美术界的流派,大量运用废弃物、商品招贴电影广告、各种报刊图片作拼帖组合。这一点在安迪·沃霍尔的作品中表现的尤为突出。
波普对于熊熊的影响最明显地体现在一些视觉元素上。比如他的豆瓣小站的封面里,他戴着一个面具,而这个面具就是从波普艺术那里得来的灵感。

熊熊作业的面具熊熊作业的面具

而熊熊的音乐也利用了波普艺术中的拼贴手法。在《挤上公共汽车的那一瞬间》的那首歌中,熊熊特意去录制了公交车开关门以及刹车的声音,通过后期剪辑和制作,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节奏,在整个歌曲中代替了架子鼓成为打节奏的一种方式。
而《和小贩一起在街头徜徉》这首歌也录制了很多小贩在报价时说的话,那些来自于天南地北的口音被剪辑到一起,也是熊熊所采用的“拼贴”手法在音乐中的应用。
另一个贯穿熊熊音乐的主题就是生活。上面提到的两首歌都是来自于日常的生活琐事,而熊熊的大部分的歌曲都有他自己的生活印记。他觉得,没有生活做基础的音乐都是无法成立的。
这些东西都是熊熊引以为傲的。凭借着这些,熊熊认为自己的音乐和传统的民谣并不一样。“民谣太单一固定了,但是我的编曲、配器和表达方式都是很独特的东西。”熊熊说。
不过,熊熊做的最“独特”的事情应该就是他最近的全国巡演了。从 2014 年 8 月 1 日在沈阳的第一站开始,他已经开着车从东北沿着国境线绕过了新疆和西藏,又从云南广西开始沿着中国的海岸线走到了江浙一带。然后他又折回内陆,逆着长江而上,又顺着黄河而下,来到了山东。
他的最终目标是在用一年时间完成全国 100 站的巡演。

和大部分在全国开巡演的音乐人不同,熊熊并没有自己的团队。他一个人策划、联系场地、宣传、开着车到处跑,想要独自完成这一壮举。

出发前,熊熊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他本来是想找一些赞助商,但是因为时间不够,最终只在乐童音乐上为自己的巡演做了个众筹──2000 元左右的募资杯水车薪,所以最大功效可能就是宣传。不过宣传的效果并不太好,那时候乐童音乐这个平台还不太大。

熊熊拟定了一份初步的路线图,也就是确定了自己想要去哪些城市演出,然后挨个联系当地的主办方。他们大多是酒吧的经营者,或者是当地的一些从事独立音乐演出的公司。

与这些公司的联系一部分是依靠豆瓣同城上的资源。大部分的酒吧或在豆瓣同城上发布一些演出信息,说明他们愿意承接一些独立音乐人的演出事宜,熊熊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找到了一部分的演出场地。

而另一部分则是依靠了人脉。在山东,来自临沂一家 Livehouse 老橡树的邵涛把山东各地的 Livehouse 老板和熊熊一起拉进了一个微信群,所有的演出事宜就是这么谈妥的。

事实上,这些酒吧主办方以及演出公司都在很多不同方面帮了熊熊很多忙。比如在山东济宁,一家名为沙漠传媒的公司帮着熊熊在济宁当地搞起了门票的预售,联系酒吧演出所需要的音响设备。他们甚至还联系了济宁当地的广播电台,让熊熊在一档 3 小时的直播节目中露了脸。

熊熊作业在录制电台节目熊熊作业在录制电台节目

这些工作,让济宁的演出还算得上是热闹。毕竟对于济宁这样一个独立音乐文化并不十分浓厚的城市来说,能收获 40 多名观众已经让熊熊非常满意了。

虽然熊熊在一路上获得了很多人的帮助,但是这场跨越全国 100 座城市,历时一年多的“终极之旅”是如此漫长,以至于没有人能够一直陪伴着熊熊。唯一能够忠实地守候在熊熊身边的是一辆已经陪伴了他很多年的二手 Jeep 牌 SUV。

熊熊作业的吉普车熊熊作业的吉普车

这辆伤痕累累的吉普车的副驾驶座门锁已经坏了,无法外侧打开。车前的保险杠上也有一些裂痕。最触目惊心的伤疤出现在方向盘的正中央,那里已经残破不堪,被熊熊用胶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些伤痕来自于一场意外事故。当时熊熊的巡演来到了西藏,在前往日喀则的路上,感冒再加上高原反应让熊熊无法在开车的过程中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最终,在一段下坡路上,他的车狠狠地撞上了路边的石墩,翻倒在地。
所幸的是,熊熊并没有受太大的伤,他从车里爬出来,看见远处的藏民围在他的车边。在藏民的帮助下,熊熊扶正了这辆吉普车,报了警,并且被一位好心的藏族大妈收留了。大妈为他准备了热气腾腾的牦牛肉炖土豆,还给了他两床被子,把他安顿在帐篷中最暖和的房间里。
天明的时候,拖车赶到出事的地方,把熊熊和他的车一起拉到了日喀则。不过日喀则的修理厂因为缺少修车的零件,没有办法修好这辆车。但是没了车,熊熊又无法继续他的旅途,所以他最终选择了从北京订购修车所需要的零件,而这一等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熊熊坐火车去了一趟拉萨,完成了在拉萨的演出。其余的时间就是在日喀则的大街小巷里闲逛。一个月之后,车修好了,感冒也好了,他们顺着川藏线继续着终极之旅。
他能讲很多这样的故事。在一条隧道中,他走下车去拍照,但却不小心被锁在了车外。所幸车窗没有完全关上,他捡来一根铁丝,把车门从里面钩开了。
还有一次,他开车从泰安沿着省道前往济宁,但是不巧的是途中的一座大桥因为质量问题封闭了。他花了一个小时在各种小村庄中问路,最后沿着一条勉强可以让他的吉普车通过的小路,开上了河堤,过了河。
对他来说,这些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就成了他旅途中最宝贵的回忆。他平时随身携带的东西很少,有时候甚至连手机和钱包都不一定会带在身上,但是他一定还会把照相机带在身边,用来记录身边的那些有意思的瞬间。而安装在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也被他当成了一台 DV 机记录旅途中有趣的事情。
而熊熊遗憾的就是“行车记录仪的储存空间太小了,有时候也会忘了开,所以好多惊险的场面都没有被记录下来。”

看上去,这种全国巡演集中了很多让文艺青年趋之若鹜的元素,比如旅行、音乐、冒险、自驾和思考人生。旁观者似乎很容易把熊熊的百城演出看成一件浪漫的事,而事实上,熊熊自己的想法很现实。
巡演对于大部分的中国独立音乐人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工具。一方面,巡演本身就是一种宣传。发了新专辑之后,在自己居住的城市和周边做个几场演出,就是这些缺少其他途径做营销的音乐人最好的宣传平台。
另一方面,这些音乐人也需要巡演来为他们提供一定的收入,毕竟在这个年代,卖专辑已经不能帮助这些音乐人维持基本的生活了。
而对于熊熊来说,他这一场巡演的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宣传自己的新专辑《假若明天来临》。“巡演本来就是宣传的一个常规手段,我只不过是想做一些别人没有完成的东西,所以就把这个巡演的规模扩大一些,弄成全国百场的‘终极之旅’。”熊熊说。

熊熊作业的专辑熊熊作业的专辑

因为整个规模扩大了,所以赚钱反倒变成了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事情。熊熊其实心里很清楚,在这 100 座城市中,并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有着很好的独立音乐氛围,所以即使去演出了,也不一定能够吸引到很多观众,赚钱的事情就更是无从提起了。

“平均下来的话,已经演了的那么多场演出的观众也就在 20 上下。”熊熊说。

按照行业内按照票房三七开的分成比例来计算,熊熊每一场演出的收入在 700 到 1000 元。这点钱其实有点少,一年多的时间,一百场演出带给熊熊的收入也就是 7 万到 10 万之间。这些钱也就勉强能够覆盖整个巡演的成本。熊熊的吉普车百公里油耗在 13 到 14 升左右,比起普通的家用轿车要高上不少。在全国穿行需要缴纳的过路费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再加上食宿的费用,整个旅途的开销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在演到江浙之前都是亏钱的,到了将这以后开始赚一点。整个旅途全部走完以后,估计也就是个持平的水准。”熊熊说。

但这一路走下来,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告别了以前的生活状态。

比如不怎么喝酒了。之前,他会在演出前喝一点酒,来提振自己的演出状态。不过有一次,喝了少许就在台上演出的熊熊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恍若梦游的状态中。后来为了保证演出质量,他也就不怎么再喝酒了。

他的作息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刚开始出发的那几个月,他还能在 12 点之前入睡,但是到了现在三四点入睡已经成了常态。褪黑素也成了熊熊的必备品。

他还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种比较麻木的状态。不久前,他在微博上写:“在完成了 80 多个城市之后,最近演出已经进入了麻木状态。感觉就像是在上班一样,每首歌都已经唱了快 100 遍,也真是够了!原来歌手和杂技演员其实一样啊,不停地表演着同样的东西。看来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2002 年,熊熊怀揣着音乐的梦想来到北京。和大部分北漂的音乐人一样,他不得不选择在音乐之外做一份正式工作来养活自己。到了 2005 年,熊熊参加了一个音乐制作的培训班,这才开始自己一个人依靠电脑技术来制作自己的音乐。
从 2005 年到 2009 年,熊熊陆续写出了第一张专辑《八九点钟的太阳》,在自己家中完成了录制。而这张专辑的发行一直拖到了 2012 年,他自掏腰包,印制了 1000 多张专辑,放在淘宝上和朋友的音像店里售卖。
2012 年,熊熊辞去了他的工作,在燕郊的房子里开始全职做起了音乐。两年后,又完成了他的第二张专辑《假若明天来临》。
他开始对这样的生活状态产生了些许不满。他觉得,“没有一个安定下来的生活,是没有办法做音乐的。”在这样的想法下,熊熊这一次的百城巡演多出了一种仪式感。而在整个仪式结束的时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
“未来,我可能想做一些实业的东西,比如开一家青年旅馆或者开一些小店这样。”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不过我还是没有想好具体要做些什么,但是改变是一定的。”

还有两个多月,熊熊就会在北京完成整个巡演的最后一站。在巡演结束之后,他会先选择安顿好自己的生活。“我希望音乐依然能够占到我生活一半的重量吧,希望那些能够让我安顿下来的事情不会耗费我太多的时间。”
他没有想好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去做。
“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这句话是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台词。在参加济宁人民广播电台的那档节目的时候,熊熊选择了这句话作为节目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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